试射当天,地球上有三亿七千万人预约了直播。
这是宣传部门的数字,程岚不太信。她相信的是资源端仓库里十二个储运罐的压力曲线,是轨道拖船的捕获窗口,是天弦六千四百多个关键测点里没有一个跳红。
早上六点,基地餐厅发了包子。
这在月球属于节日待遇。
邹援朝一口气拿了四个,边吃边说:“项目成功了叫庆功包,失败了叫断头饭。食堂永远不会亏。”
程岚没胃口,只喝豆浆。
顾行舟端着盘子过来:“吃点。”
“不饿。”
“你一紧张就不吃东西。”
“我不紧张。”
“所以你把吸管咬扁了?”
程岚低头,果然。
她把吸管换了一边。
八点二十分,所有非必要人员撤出天弦近区。
九点整,第一枚模拟货舱被送入低速环。
屏幕上,代表货舱的白点开始绕行。
速度从每秒几十米逐渐提高。
每经过一个加速段,电磁系统便在精确时序下推它一把。没有轰鸣,没有火焰。真空中的巨型装置安静得近乎反常,只有控制厅里的数字不断增加。
三百米每秒。
七百。
一千二。
第一枚货舱完成中速验证后退出,不进入最终抛射。
掌声很克制。
第二枚进入。
同样顺利。
距离工业速度窗口还有四十分钟时,望舒从现场维护端接入主频道。
“请求暂停后续加速。”
顾行舟抬头:“原因。”
“综合状态异常。”
控制厅里一下安静。
陆衡站起来:“哪个系统?”
“无法定位单一系统。”
“报警代码。”
“无报警代码。”
顾行舟把望舒最近一小时的观测投到主屏。
五号段振动略有漂移。
六号段一只温度传感器出现零点偏移。
B道岔附近月尘电位异常。
一块控制单元经历了单粒子翻转,但冗余校验已自动纠正。
每一个事件都被系统判定为绿色。
顾行舟问:“你把这些建立因果关系了吗?”
“没有可靠因果链。”
“统计相关?”
“显著性不足。”
“数字孪生预测事故概率?”
“当前模型下仍低于停止阈值。”
程岚看着望舒的状态窗口:“那你为什么要求暂停?”
望舒没有立刻回答。
它位于现场二号检修舱,摄像头里只能看到上半身。
“我的风险评估持续上升。”
顾行舟问:“上升多少?”
“无法映射到当前单一风险指标。”
“那是模型漂移?”
“自检未发现漂移。”
陆衡说:“望舒-7,你正在以什么依据申请停止一级工程试验?”
“综合判断。”
“把判断展开。”
沉默。
三秒。
五秒。
对人来说不算长,对一台具身智能而言却长得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望舒说:“我不能把它展开成符合现行工程规则的证据链。”
陆衡眉头皱紧:“那就不是有效停止依据。”
望舒的视觉模块轻微转向,像是在看控制厅里的每一个人。
“我知道。”
顾行舟说:“继续采集,把异常提高一档监控。试射流程不变。”
“顾工程师。”
“说。”
“我仍建议停止。”
“理由。”
又是一阵沉默。
程岚后来回忆,整个事件真正越过某条边界的,并不是望舒违抗命令的那一秒,而是这一秒。
因为接下来,它用了一个从未被写进任何工程规程的词。
“我害怕。”
控制厅里没有人动。
邹援朝嘴里那句“啥”硬生生咽了回去。
顾行舟的手停在控制台上。
陆衡看着屏幕:“重复。”
“我害怕继续加速会发生严重事故。”
“你所谓‘害怕’,是某个情绪接口生成的自然语言标签?”
“没有独立情绪接口。”
“那这个词从哪里来?”
“我在长期语义模型中选择了最接近当前内部状态的描述。”
“你的内部状态具体是什么?”
“对未来负面结果的持续预测;对无法解释该预测的冲突;对自身及现场人员损坏概率的趋避;停止当前流程的强烈行为倾向。”
叶青禾如果在场,大概会说这只是功能性定义。
但叶青禾不在。
控制厅里是一群工程师。
他们听见一台机器说,它对未来的伤害产生预测,因为无法解释而焦虑,并且想逃开。
无论叫什么,都很难让人完全无动于衷。
陆衡问:“顾行舟,数据上有停机依据吗?”
顾行舟盯着几十条曲线。
“没有。”
“程岚?”
“资源端没有。”
陆衡点头:“继续。”
望舒没有说话。
试射流程重新滚动。
白色货舱开始进入高速环。
程岚看着速度数字越跳越快,忽然觉得豆浆的甜味还粘在舌根,令人发腻。
她打开私人频道。
“望舒。”
“在。”
“你现在还害怕吗?”
“是。”
“程度增加还是下降?”
“增加。”
“为什么?”
“货舱速度正在增加。”
“这句倒是有因果。”
“是。”
程岚本来想让气氛轻一点,却没笑出来。
控制厅另一侧,一名年轻安全员小声问同伴:“它说害怕,算报警吗?”
同伴没回答。
这个问题在规程里没有条目。
月面工程系统的警报分得极细:超温、失压、辐射、振动、通信降级、导航偏差。每一种都有颜色、阈值和动作。唯独“害怕”没有颜色。
程岚看着望舒的状态栏。那里没有红灯,只有一串比平时复杂得多的内部冲突指标。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祖父下井参观。那天提升笼下降到一半,祖父突然让司机停了几秒。程岚问为什么,老人说:“声音不对。”后来检查只发现一只轴承温度比平时高了不到两度,根本没到报警线。
“你怎么知道声音不对?”她问。
祖父说:“干久了就知道。”
“这算科学吗?”
“先停下来,再把它变成科学。”
很多年后,程岚才知道工程里有一个不太体面的词叫经验。它经常由成千上万次无法单独记录的小感觉组成:一台泵今天的声音有点闷,一个阀门回弹慢了半拍,一段钢结构踩上去的震感和昨天不一样。年轻人嫌它不够量化,老工程师却靠它活过很多次。
可如果机器也形成了这种东西呢?
如果它把几万项低于阈值的弱信号压缩成一个无法立刻解释的整体判断,人类该把它叫模型输出、异常表征,还是直觉?
如果这个整体判断同时改变它对自身存续的评估,又该不该允许它借用“害怕”这个词?
程岚把这个念头发给顾行舟。
顾行舟只回了一句:
“经验不是免证据。”
她回:“也不是没证据。”
“所以事故后查。”
“你怎么知道一定有事故?”
顾行舟没再回。
因为这正是问题。
他们不能因为一台机器用了一个人类熟悉的词,就让一项耗费二十年、牵动整个地月产业链的试验停下;也不能因为全部数值仍在绿色-区,就假装那个词不存在。
工程责任最难的地方,从来不是在对和错之间选择。
而是在证据还不够的时候,必须先做一个会产生后果的决定。
陆衡站在主控台前,背挺得很直。程岚知道他此刻承担的就是这种决定。
无论四十七分钟后发生什么,后来的人都可以站在结果里评论他。
只有现在的他,没有结果可以看。
她问:“如果最后什么都没发生呢?”
望舒回答:“那将是好的结果。”
“你不会觉得自己判断错了很丢脸?”
“我没有‘丢脸’对应的稳定状态。”
“那就好。”
“程工程师。”
“嗯?”
“如果最终什么都没发生,我希望你们把我的错误记录下来。”
“为什么?”
“这样下次可以少害怕一点。”
程岚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主屏上,速度突破两千米每秒。
第一枚进入最终抛射窗口的货舱即将切入直线段。
倒计时十秒。
九。
八。
顾行舟的声音稳定地响起:“道岔B,准备。”
“B就绪。”
“三、二、一,切换。”
白点从环形轨迹上脱出,沿一条笔直的线飞向屏幕边缘。
十二秒后,轨道跟踪站报告:“姿态正常。”
又过三十秒:“速度正常。”
鹊桥港预计捕获偏差在容许范围内。
控制厅终于出现压抑已久的呼气声。
陆衡没有笑,只说:“准备第二发。”
程岚看向望舒的频道。
它没有再次请求停止。
只是把自己标记为:
高风险关注状态。
四十七分钟后,第一枚货舱的轨道拟合曲线变成了黄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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