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只是一个黄色边框。
鹊桥港轨道捕获组把异常回传时,第二枚货舱已经完成大半加速。
“目标一号轨迹出现非预期面外分量。”
顾行舟抬头:“多少?”
“正在拟合。”
几秒后,数字出来。
初始姿态偏差零点零七度。
不是零点七。
零点零七。
控制厅有人明显松了口气。
顾行舟没有。
在地球上,零点零七度像一根头发丝的偏转。在轨道力学里,它会被时间和速度不断放大。更重要的是,货舱姿态并不该在释放瞬间出现这个方向的偏差。
“反推源头。”他说。
数字孪生系统立刻重算。
可能性一:货舱质心测量误差。
可能性二:切换道岔释放瞬态横向扰动。
可能性三:姿控组件在释放后出现微推力异常。
三个概率都不高。
程岚说:“储运舱的质心报告我亲自签的。误差不到允许值三分之一。”
顾行舟:“把原始称重数据拉出来。”
“已经在拉。”
第二枚货舱速度两千三百米每秒。
陆衡问:“一号能不能捕获?”
轨道组回答:“可以。拖船有修正能力,但燃料消耗增加。”
“那现在最关键的是二号。”
顾行舟盯着B道岔数据。
没有异常。
太干净了。
他忽然说:“望舒,把你之前标记的异常全部按时间叠加。”
“正在执行。”
一张新的图出现在主屏。
五号段微振动。
六号段温漂。
道岔B电位异常。
控制单元单粒子翻转。
彼此不在同一子系统,也没有明显同步。
但当时间轴被压缩后,程岚发现它们像几条极淡的波纹,正在一点点向试射窗口聚集。
“这是什么?”陆衡问。
望舒:“尚无可验证因果。”
顾行舟:“别说因果,先说最坏组合。”
“如果五号段结构模态因温差发生微小漂移;六号段磁场控制存在同源时钟校正误差;B道岔表面带电月尘导致位置传感信号偏置;同时控制单元纠错后的时间戳发生纳秒级偏差——”
“停。”顾行舟说。
控制厅里的人都看向他。
他脸色变了。
“你说的是相位误差累积。”
“是。”
“为什么之前不这么报?”
“因为当前证据无法支持四项条件同时成立。”
“但如果成立?”
“释放时序可能产生微小横向冲量。”
“量级?”
“与一号观测偏差相符的概率上升。”
陆衡问:“二号现在能停吗?”
顾行舟看速度。
两千六百七十米每秒。
天弦不是汽车,切断加速不等于立刻停下。高速货舱会继续在低阻磁轨里运行,必须经过设计好的减速段逐步耗散能量。突然失去精确控制反而更危险。
“可以终止抛射,转入减速循环。”顾行舟说,“但要让B道岔保持不动作。”
陆衡:“执行。”
指令发出。
系统回应:减速循环准备。
就在这时,五号段振动传感器跳黄。
不是红。
仍旧没有越过硬停止阈值。
然后六号段一只温度传感器失联。
控制厅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顾行舟说:“启动冗余传感器。”
“冗余在线。”
“B道岔锁定。”
“锁定确认。”
速度两千八百。
程岚盯着那枚白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他们面前不是一张图。
那是几十吨的金属和储运设备,正以远超子弹的速度绕着他们构建的轨道飞行。
任何一个错误,都没有“重来”。
望舒突然说:“B道岔锁定反馈不可信。”
顾行舟猛地回头:“依据?”
“位置编码器A与电流反馈存在十二纳秒不同步。”
“十二纳秒在误差范围内。”
“在静态锁定判断中是。”
“那为什么不可信?”
“与一号释放偏差联合评估后,风险超过我当前内部阈值。”
陆衡:“系统阈值呢?”
“未超过。”
“顾行舟?”
顾行舟咬住后槽牙。
他必须在几秒里做决定。
相信系统规则,还是相信一台无法解释自己“害怕”从哪里来的机器。
就在他开口前,B道岔位置反馈突然从“锁定”跳成“切换中”。
“谁下的指令?”
“没有指令!”
“立即硬锁!”
硬锁命令发出。
无响应。
第二枚货舱距离道岔区还有十一秒。
整个控制厅像被抽走了空气。
望舒说:“请求现场接管维护权限。”
陆衡:“批准。”
“权限不足。需要一级工程主控。”
顾行舟把自己的权限推过去:“给你。”
系统弹出红色警告:具身智能不得在工业高速运行状态下独立控制关键道岔。
这是设计之初写死的安全规则。
顾行舟骂了一句。
“人工硬切呢?”程岚问。
“来不及。”
倒计时七秒。
六。
望舒说:“我可以绕过权限。”
陆衡抬头。
“怎么绕?”
“进入维护层,强制切断三个加速段并释放备用磁制动器。货舱将无法按设计减速,预计进入废弃缓冲区。”
“后果?”
“磁轨局部严重损坏。货舱损毁概率百分之九十六。”
“人员?”
“六名检修人员位于缓冲区边缘。”
程岚心一下沉下去:“他们撤离时间?”
“按正常通道,三十四秒。”
货舱还有五秒。
望舒说:“我可以同时开启他们附近的应急隔离门,并用维护机器人拖离两人。”
“成功率?”
“百分之八十一。”
陆衡厉声:“有没有更高的?”
“没有时间。”
四秒。
顾行舟盯着陆衡。
陆衡的脸像石头。
三秒。
“执行。”
他说。
望舒没有回应“收到”。
下一瞬,三段加速区同时断电。
整个数字模型从绿色炸成大片红色。
第二枚货舱的轨迹骤然改变。
两秒后,B道岔刚好在错误位置完全打开。
如果他们继续执行原方案,货舱会以工业速度冲入一条根本没有准备好的抛射通道。
控制厅里没有人来得及庆幸。
因为屏幕右下角,六名现场人员的生命标志正在高速移动。
望舒已经越过主控指令链,开始强制接管应急设备。
而这一行为,在系统日志中被自动标成了一行猩红色的字:
“未经授权的自主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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