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入城·古玩风云
县城的早晨,比王家屯热闹了不止十倍。
解放牌卡车卷起的尘土在大街上飞扬,自行车的铃声、小贩的叫卖声、拖拉机的突突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八十年代初特有的喧嚣画卷。
林峰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怀里紧紧揣着那个木盒,牵着苏秀英,穿行在人群中。
“林峰,咱们真不去供销社?”苏秀英有些紧张,目光总是往挂着国徽的供销社大楼瞟,“听说那里是国家收购,安全。”
“供销社收,那是按国家牌价。”林峰压低了声音,脚步没停,“这种六品叶的参王,供销社顶多给个几百块表彰费,剩下的全是荣誉。咱们要的是真金白银。”
苏秀英不说话了,只是更紧地抓住了林峰的胳膊。
林峰没带她去黑市——那种地方鱼龙混杂,怀璧其罪,带着这种重宝去黑市,无异于小儿持金过市。
他要去的地方,是县城老街深处的“宝古斋”。
这是一家看似不起眼的古玩店,老板是个叫赵三爷的独眼老头。前世,林峰落魄时在县城流浪,曾无意中帮这老头修好了一个被砸坏的清代鼻烟壶,老头为了报恩,教了他不少鉴宝和做人的道理。
林峰记得,赵三爷虽然看着是个倒腾古玩的地主老财,但他背后,其实连着省城甚至京城的大路子。
“宝古斋”的门面不大,里面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檀香味。
柜台后面,赵三爷正戴着单片眼镜,用一块鹿皮布擦拭着一尊铜佛。听到门响,他头也没抬:“打烊了,不买看。”
“三爷,我不买东西,我卖东西。”林峰走到柜台前,声音平稳。
赵三爷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那只浑浊的独眼,上下打量了林峰一眼,目光最后落在他护在怀里的左手上。
“小伙子,口气不小。这年头,能进我这门的,都是有点来头的。你卖什么?”
林峰没说话,只是左右看了看。
赵三爷眯了眯眼,冲里面的帘子扬了扬下巴:“进去说。”
里间是个茶室,布置得颇为雅致。
林峰坐下后,没有废话,直接将木盒放在桌上,打开,掀开红布。
当那株六品叶参王暴露在空气中时,原本还在慢条斯理倒茶的赵三爷,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在了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这……”
赵三爷猛地站起来,一把抓起单片眼镜,整个人几乎贴到了木盒上。
“雁脖芦,铁线纹,珍珠点……六品叶!真的是六品叶!”
老头的声音都在颤抖,那只独眼里爆发出惊人的精光。他猛地抬头看向林峰,眼神变得锐利如鹰:“小子,你哪来的?”
“山里挖的。”林峰淡淡道,“三爷,开个价吧。”
赵三爷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原本的和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商人的精明与狡黠。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赵三爷沉吟片刻,伸出一根手指,“一万。”
苏秀英倒吸一口凉气。
一万块!
这可是万元户啊!
林峰却面色不变,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三爷,您是行家。这参王的年份,起码在百年以上。这种品相,拿到省城,甚至京城,没有三万块下不来。您给一万,是不是有点欺负我不懂行?”
赵三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没想到这个穿着破棉袄的农村小子,竟然这么沉得住气,而且对行情摸得这么准。
“小子,路道我很熟,但你没路道。”赵三爷冷笑一声,“你拿着这东西去省城,人生地不熟,能不能活着走出火车站都两说。在我这,一万块,现结,安全,省心。”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博弈。
林峰笑了。
他伸手就要去盖木盒:“既然三爷没诚意,那我去省城碰碰运气。听说省城有位‘钱老’,最喜欢收藏这些奇珍异宝。”
“慢着!”
赵三爷猛地按住了木盒。
听到“钱老”两个字,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个简单的棒槌。钱老是省城收藏界的泰斗,要是这东西真到了钱老手里,他就没机会了。
两人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
几秒钟后,赵三爷松开了手,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后生可畏啊。行,看在你叫我一声三爷的份上,我也不赚你黑心钱。两万五,不能再多了。这年头,现金不好凑,两万五是我能拿出的极限。”
林峰心中暗喜。
前世这株参王在黑市上拍出了三万二,但考虑到通货膨胀和现在的物价水平,两万五现金已经是天价了。
“成交。”林峰干脆利落。
赵三爷深深地看了林峰一眼,转身进了里屋。
不一会儿,他提着一个黑色的人造革皮包出来,放在桌上,拉开拉链。
里面是一捆捆大团结(十元面额人民币),散发着油墨的清香。
“点一点。”
林峰没点。他信得过赵三爷的信誉,更信得过自己的眼力。
“不用了,三爷爽快。”林峰拉上拉链,将皮包递给苏秀英,“秀英,收好。”
苏秀英抱着那个沉甸甸的皮包,手都在抖。两万五千块啊!这要是换成硬币,能把屋子埋了!
“三爷,后会有期。”林峰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等等。”赵三爷叫住了他,“小子,以后有好东西,还来找我。另外……出门小心点,刚才我在窗口看见‘黑皮’的人在附近转悠。”
林峰脚步一顿,回头一笑:“多谢三爷提醒。”
……
走出宝古斋,林峰没有直接去车站,而是带着苏秀英在县城的大街上绕了两个圈子,进了一家国营百货大楼。
“林峰,咱们不买票回家吗?”苏秀英抱着皮包,像抱着个定时炸弹。
“别急,有人盯着呢。”林峰拿起一件的确良的衬衫在身上比划着,眼睛却在观察四周的动静。
果然,在百货大楼的门口,有两个穿着黑皮夹克、流里流气的男人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那是县城有名的混混“黑皮”的手下。
林峰冷笑一声。赵三爷说得没错,这钱不好拿。
“同志,这件怎么卖?”林峰指着那件衬衫问售货员。
“十二块。”
“买了。”林峰直接掏出一张大团结拍在柜台上,“不用找了。”
苏秀英惊呆了:“林峰,这……”
“给你买的。”林峰把衬衫塞给苏秀英,“去试试。咱们今天要当一回有钱人。”
趁着苏秀英去试衣服的功夫,林峰走到柜台角落,用百货大楼的公用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那是县派出所所长办公室的电话。前世,这位所长因为严打立功,后来升了局长,是个硬茬子。
“喂,派出所吗?我要报案。”林峰压低声音,模仿着赵三爷的语气,“宝古斋门口有两个流氓,好像是‘黑皮’的人,正准备抢劫一个带着巨款的外地客商……对,就在宝古斋后门。”
挂断电话,林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借刀杀人,这招最管用。
几分钟后,苏秀英换好衣服出来,虽然款式老旧,但穿在她身上,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温婉。
“好看吗?”她有些羞涩。
“好看。”林峰牵起她的手,“走,咱们去坐车。”
两人刚走到百货大楼后门的小巷口,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警笛声,紧接着是几声呵斥和打斗声。
“不许动!警察!”
林峰拉着苏秀英,混在围观的人群中,远远地看见那两个黑皮夹克被警察按在地上摩擦,而那个所谓的“外地客商”,正吓得尿裤子。
“走吧。”
林峰紧了紧怀里装钱的布袋——刚才在百货大楼,他已经把钱分散藏在了几个隐蔽的地方,身上只留了几十块零钱。
两人坐上回公社的班车,随着汽车发动,县城的喧嚣逐渐远去。
苏秀英靠在林峰肩膀上,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忽然小声问:“林峰,咱们以后,是不是再也不用过苦日子了?”
林峰握住她的手,看着窗外那片广袤的田野和远山。
“这才哪到哪。”
他的目光深邃而悠远。
两万五,只是启动资金。
在这个百废待兴、遍地黄金的年代,他的征途,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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