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交锋·收购站的博弈
腿上的伤虽然好了大半，但走起路来还是微微有些跛。林峰没在意，他把那几斤晒得半干的天麻装进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外面套了件旧军大衣，揣上那张盖着红章的批文，踏上了去县城的路。
这次，他没去镇上的供销社，也没找老刘记。
镇上的庙太小，容不下这尊大佛。天麻这东西，镇上的人不识货，给不出好价钱。要卖，就得去县里，去那个最大的土产收购站。
县城离靠山屯有四十里地。
林峰坐了一趟顺路的拖拉机，又走了十几里土路，赶到县土产收购站时，已经是上午十点。
收购站里人声鼎沸。
卖鸡蛋的老农、交公粮的生产队会计、卖废铜烂铁的小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汗味、烟味和土腥味的气息。
林峰没有去排那些零散的柜台，而是径直走向了最里面那扇挂着“特种收购”牌子的办公室。
那是专门收贵重药材和皮毛的地方，门槛高，水也深。
推门进去，屋里烟雾缭绕。
一张大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正翘着二郎腿喝茶。他叫王大发，是收购站的副站长，也是这一片出了名的“压价王”。
前世，林峰为了还赌债，曾把家里唯一的老黄牛牵到这里卖，就被这王大发狠狠宰了一刀，明明值两百的牛，硬是被压到了八十。
看见林峰进来，王大发眼皮都没抬一下。
“买什么？外面排队去。”
“我不买东西。”林峰走到办公桌前，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我卖东西。”
王大发这才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林峰一眼。看着这一身补丁摞补丁的打扮，他撇了撇嘴：“收山货的去隔壁，这里不收破烂。”
“您先看看，再说是破烂不迟。”
林峰不卑不亢，解开帆布包的绳子，掀开一角。
一股浓郁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
王大发的鼻子动了动，眼神变了。他是行家，光闻这味儿，就知道不是凡品。
他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伸手从包里抓出一把天麻。
这天麻个大、肥厚、色泽金黄，是上好的“明天麻”。
“野生天麻？”王大发眯起眼睛，手指用力捏了捏，确认质地坚实，“哪来的？”
“后山挖的。”林峰淡淡地说。
“后山？”王大发冷笑一声，“靠山屯那穷沟沟里能出这种好货？小子，别是偷了国营林场的吧？”
这是典型的“下马威”。先扣个帽子，把气势压下去，方便后面压价。
林峰早就料到这一出。
他笑了笑：“站长说笑了。这是我自己种的。”
“种的？”王大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天麻是菌类共生，娇贵得很，野生的都难找，你个农民能种出来？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信不信由你。”林峰收回天麻，重新包好，“既然站长不信，那我换个地方卖。”
说着，他作势要提起包走人。
“慢着！”
王大发果然急了。这种成色的野生天麻，转手倒给药材公司，利润至少翻倍。要是放跑了，他得心疼死。
“我也没说不收。”王大发干咳了一声，端起架子，“不过，你这没证没据的，来路不明，我不好入账啊。这样吧，看在你大老远跑一趟的份上，我给你个高价——八块钱一斤。”
八块。
林峰心里冷笑。
县药材公司的收购价是十五，市场黑市价能到二十五。这王大发，心比煤球还黑。
“八块？”林峰像是听到了笑话，“站长，您这是打发叫花子呢？我去药材公司，人家给十五。”
“药材公司？”王大发嗤笑一声，“你有介绍信吗？你有检疫证吗？你个盲流子，人家药材公司大门朝哪开你都不知道！出了这个门，你连八块都卖不出去！”
他在赌。赌林峰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农民，赌林峰不敢去药材公司，更赌林峰不知道这里的行情。
林峰看着他，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王站长，生意不是这么做的。”
“那怎么做？你说个价！”王大发不耐烦地敲着桌子。
“三十。”林峰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王大发猛地站起来，指着林峰的鼻子，“你抢劫啊！你怎么不去抢银行？八块！爱卖不卖！不卖滚蛋！”
气氛瞬间僵到了极点。
门外的办事员听见动静，都探头往里看。
林峰却一点都不慌。
他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轻轻拍在桌子上。
“王站长，火气别这么大。先看看这个，再谈价格。”
王大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拿起那张纸。
展开一看，上面的字让他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张盖着公社大红印章的介绍信，抬头写着“关于靠山屯开展林下经济试点的批复”，落款处赫然盖着公社***的公章，还有刘建国主任的亲笔签名。
信里写得很清楚：靠山屯村民林峰，系公社特批“林下经济试点小组”负责人，其种植之天麻、人参等药材，属集体所有制试点项目，各单位应予以支持配合。
“试点……项目？”
王大发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当然认识刘建国的字，更知道“试点项目”意味着什么。
那是上面有人盯着的“政治 task”。要是他敢压价坑了这个“试点负责人”，传到刘建国耳朵里，他这副站长的位子还要不要了？
林峰看着王大发变幻不定的脸色，知道火候到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子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王站长，这可不是我个人的私货。这是公社的重点项目，是刘主任亲自抓的政绩。”
林峰故意把“刘主任”三个字咬得很重。
“我要是空着手回去，跟刘主任说，县收购站把咱们的试点产品压到了八块钱，连本钱都不够……您猜，刘主任会不会亲自来找您谈谈？”
王大发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林峰，眼神彻底变了。
刚才那个土里土气的农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深不可测、背景深厚的“关系户”。
“误会，都是误会。”
王大发立马换了一副笑脸，把介绍信双手递还给林峰，还不忘用手抚平上面的折痕。
“小林……哦不，林组长！你看这事儿闹的，我有眼不识泰山。”王大发擦着汗，“既然是刘主任抓的项目，那必须支持！必须大力支持！”
“那这价格……”林峰似笑非笑。
“十五！不，十八！”王大发咬着牙，“这是我能给的极限了！再高，我就得贴钱了！”
“二十五。”林峰没松口，“少一分，我就去药材公司，顺便跟刘主任汇报一下，说县收购站不支持公社工作。”
王大发脸皮抽搐了两下。
二十五，这价格已经快赶上黑市了。他几乎没利润可赚。
但看着林峰那张平静的脸，和桌上那张红彤彤的公章，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行！二十五就二十五！”王大发肉痛地挥挥手，“不过有个条件，以后有好货，只能给我，不能给别人！”
“成交。”
林峰笑了。
王大发叫来会计，当场过秤。
五斤六两上好的干天麻，一共一百四十块钱。
当那一沓大团结拍在手里的时候，林峰感觉手掌沉甸甸的。
这不仅仅是钱。
这是知识的力量，是信息差的红利，更是他林峰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的第一块基石。
从收购站出来，林峰没急着走。
他去了一趟百货大楼。
用其中的二十块钱，买了一斤大白兔奶糖，两尺的确良布料，还有一瓶雪花膏。
剩下的钱，他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口袋。
走在回村的土路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峰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王大发以为他是靠关系压人，其实他只是狐假虎威。
但没关系。
只要这层窗户纸没捅破，只要刘建国的面子还在，他就是那个谁都不敢惹的“林组长”。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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