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进山出山的火车每天就这一趟,还是老式烧煤火车,晃荡晃荡声中我一点睡意都没有,看着车窗外的皑皑白雪,外面的世界什么都是白的,松树上也被厚厚的积雪掩盖,车窗上都结了厚厚的冰,我看着对面的两个好兄弟一个趴在小桌上一个趴在另一人九十年代末的东北深冬,寒风是刻进骨头里的冷,半点不带含糊的。
进山出山的绿皮燃煤老火车,整条山野线路上,全天就仅此一趟。没有提速的轰鸣,没有舒适的软座,只有老旧锅炉烧煤的闷响,车轮碾在结冰的铁轨上,发出哐当、哐当的沉闷震荡。整节车厢跟着轨道的起伏不停晃荡,煤烟子混着窗外灌进来的冷风,在狭窄的车厢里盘旋,一股子粗粝又陈旧的年代味道,裹着漫天风雪,压得人心里沉甸甸的。
我缩在硬邦邦的硬座上,浑身筋骨又酸又沉,半点睡意都没有。
车窗玻璃结着一层厚重的冰花,层层叠叠,冻得厚实又坚硬,模糊了外头的天地。我抬手蹭了蹭玻璃,指尖触到刺骨的冰凉,透过薄透的冰隙往外看,整片长白山余脉的山野,尽数被皑皑白雪彻底覆盖。
目之所及,皆是无边无际的纯白。
漫山的青松早已褪去了往日的苍翠,枝桠上堆满了厚厚的积雪,压得挺拔的枝干微微下垂,偶有山风扫过,簌簌雪沫顺着枝头滚落,砸在荒芜的雪地上,悄无声息。山野空旷死寂,看不见人烟,看不见村落,只有冰封雪裹的荒山,连绵不绝,望不到尽头。
隆冬腊月的东北深山,万物冰封,连寻常呼啸的山风都像是被冻僵了,只剩下死寂的寒凉。
这就是我们地质勘探人,跑了整整六年的寻常光景。
车厢里暖气不足,四处漏风,穿再多棉袄也挡不住透骨的寒意。我裹紧身上洗得发白的劳保棉服,目光落在对面两个熟睡的兄弟身上,连日进山勘脉的疲惫,此刻尽数写在两人脸上。
靠窗的位置,唐二柱蜷着身子,脑袋抵在冰冷的车窗边框上,睡得沉稳安稳。他身量高大魁梧,骨架宽大,一身结实的腱子肉,是常年进山出力、爆破清山练出来的硬身板。
而他身侧,田牧直接侧身趴在唐二柱宽厚的背脊上,脑袋枕着胳膊,嘴角还挂着点点口水,睡得毫无形象,安稳又踏实。
一路颠簸摇晃的火车,吵不醒这两个累透了的人。
只有我,睁着眼睛,看着窗外茫茫雪原,心里五味杂陈,六年风餐露宿的日子,一幕幕尽数涌上心头。
我叫陈远,临河镇六道沟人,土生土长的东北山里娃,队里相熟的弟兄还给我起了个外号叫二狗子。
当年高考,运气属实算好。那届考生人数少,分数线压低,我凭着堪堪过线的成绩,侥幸考上了浑江市冶金勘探学院的大专班。说句实在话,以我平时吊儿郎当的成绩,换做往年,根本挤不进校门,纯粹是走了狗屎运,捡来了一个吃技术饭的文凭。
本以为读了专科,学了地质勘脉的专业,往后能跳出山沟,找个体面安稳的营生。却没想到,毕业之后,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回到了这片大山里,靠着一双脚、一个罗盘,讨生活。
毕业那年,恰逢地方国营地质队扩招,我和从小一起长大的两个发小,唐二柱、田牧,一同挤进了浑江市国营地质勘探队,捧上了旁人眼里安稳的“铁饭碗”。
说起来也有趣,我们仨,算是实打实的子承父业。
唐二柱是接了他母亲的班,田牧顶替了他老父亲的岗位,唯有我,是凭着一纸大专文凭,实打实考进来的。
谁也不曾想到,这一脚踏进山野勘脉的行当,一晃就是整整六年。
六年寒暑,朝暮山野,风霜雨雪,从未间断。
外人只道勘探队是国营单位,安稳体面,旱涝保收。可其中的辛酸苦楚,只有我们常年跑山的人自己清楚。
东北的野外勘探,是实打实的苦熬硬扛。
寒冬腊月,深山气温动辄零下三四十度,冷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穿透厚厚的劳保棉衣。在户外作业,浑身冻得僵硬麻木,手脚开裂是家常便饭。最寻常的窘境,就是山里风大天寒,在外临时方便,动作稍慢一点,滴落的水渍当场就能冻成细细的冰柱,寒风吹得人浑身打颤,那种刺骨的冷,能直接钻进骨头缝里。
熬过寒冬,还有酷暑。
东北的深山夏天闷热潮湿,山林里密不透风,蚊虫肆虐,毒蚊瞎虻遍地都是。进山作业一趟,随便找个草丛解决私事,起身之后,屁股上最少要叮三四个红肿的大包,又痒又疼,十天半个月都消不下去。
一年四季,寒来暑往,我们的生活永远被困在深山荒岭之间。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眼里看的是荒山岩层,手里摸的是罗盘标尺,身边往来的,永远是队里这帮糙老爷们。日子枯燥、单调、重复,没有城里的热闹烟火,没有休闲娱乐,日复一日的山野奔波,磨平了年轻的棱角,也熬出了一身风霜疲惫。
六年光阴,不长不短,却足以把一个青涩懵懂的应届学生,打磨成一个满身烟火、深谙山野规矩的老勘探人。
这六年里,我从没荒废过时日。
队里资历老的前辈、老技术员,只要有空,我就凑上去虚心请教,潜心学习勘矿寻脉的真本事。我的手艺学得杂,也学得实,前前后后一共跟过三位师傅。
勘探队的人员调动频繁,几乎每两年就是一个更迭。早先带我的两位师傅,要么升职调离岗位,要么到了年纪光荣退休,各奔前程。
最后带我入行、真正教我立身之本的,是老唐队长。
老唐队长是队里的老人,深耕地质勘探几十年,勘脉眼光毒辣,更懂人情世故,是实打实的良师益友。也正是在他高升项目主任、退居办公室享清福之前,力排众议,把我提拔成了勘探小队的队长。
自此,我从跟着师傅跑腿的学徒,变成了带队进山、勘脉定位的领头人。
老唐队长高升之后,不用再风餐露宿、翻山越岭,每日坐在办公室处理文职工作,清闲安稳。但我们师徒二人的情谊,从未变淡,私下依旧走动频繁,亲如师徒,亦如父子。
这六年,他教我的从来不止是看岩层、辨矿脉、定点位的专业手艺。
比起谋生的技术,他更用心教我的,是为人处世、立身做事、带队管人的道理。
在这改制浪潮涌动、国营与私营交织的年代,在山野矿场、人情饭局之间,如何守得住规矩,谋得出生计,带得住队伍,行得稳前路。这些藏在世道里的人情世故、生存智慧,是书本上学不到、技术里悟不出的真本事,也是我这六年山野生涯,最珍贵的收获。
我对面靠着车窗睡得死死的,就是唐二柱,全队上下人人都喊他二驴子。
人如其名,生得驴高马大,身强力壮,皮糙肉厚,浑身都是使不完的蛮力。在家排行老二,故而取名二柱,二驴子这个外号,更是从小叫到大,贴切又顺口。
打小这小子就是个惹事的性子,上学那会儿,人生日常只有两件事:要么在打架,要么打完架回家挨揍。
打赢了,闯了祸,回家免不了一顿打骂;打输了,带着一身青紫伤痕、破衣烂衫回家,依旧逃不过长辈的训斥。常年这般折腾,硬生生把自己练得一身硬皮,不怕疼、不怕累、不怕苦,性子耿直莽撞,做事一根筋,却最是忠心靠谱。
如今在队里,二驴子单独带着五人的小队,主打爆破清障、山体清理、危石排查的重活。
这些又累又险、出力玩命的粗活,旁人畏难退缩,他从来二话不说,冲在最前。深山荒岭的危崖险坡、松动山石、废弃矿洞的碎石堆积,全靠他带队清理兜底,是我们勘探队里最靠谱、最能扛的蛮力担当。
而此刻趴在二驴子宽厚背上睡得流口水、毫无半点汉子硬朗模样的,是田牧。
田牧这名字,温文雅致,牧野山河,清雅又大气,可偏偏落了个反差极大的外号——三丫头。
没人能想到,这是个实打实的纯爷们。
他和我们常年风吹日晒、黝黑粗糙的肤色不同,生得眉清目秀,皮肤白净细腻,眉眼温润,身形清瘦,少了山野汉子的粗粝,多了几分斯文秀气。
他是家里老来得子的宝贝疙瘩,上面连着两个姐姐,从小被两个姐姐贴身带着长大,娇养惯了。家里长辈更是宠得厉害,捧在手里怕摔,含在嘴里怕化。
因为被姐姐们带大,言行举止难免沾了几分柔和的习气。偶尔抬手带点兰花指的姿态,性子腼腆容易害羞,待人温和软糯,没有半分粗野戾气。
久而久之,队里的老少爷们就给他起了个“三丫头”的外号,叫得多了,人人顺口,名副其实,再也改不过来。
别看他性子软、模样秀气,辈分却是极高。
他大姐的儿子,比他还要大上一个月,见了他,依旧要规规矩矩喊一声舅舅。年纪最小,辈分最高,也是队里独一份的趣事。
外人只看他斯文柔弱,殊不知,他是我们小队最细致、最稳妥的核心。
如今三丫头也带着五人小组,专门负责进山打桩、标高定点、数据记录、图纸校准的精细活。
这些容不得半点误差、半点马虎的细致工作,二驴子这种粗性子干不来,唯有心思缜密、耐心十足的田牧,能做得滴水不漏、精准无误。
六年磨合,我们三人早已形成了铁打的默契,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二驴子扛蛮力,三丫头控精细,我主勘脉定位、带队统筹、周旋人情。
我手下带着三名队员,专门负责整片山林的矿脉踏勘、点位锁定、岩层分析、线路规划。
一趟趟进山出山,一次次风雪跋涉,六年春夏秋冬,我们三人并肩走遍了长白山余脉的沟沟壑壑、荒山野岭。
老火车依旧在风雪山野间缓缓前行,哐当的震荡声不绝于耳。
看着眼前两个酣睡的兄弟,我心里满是感慨。
世纪之交,山河剧变,国营改制的浪潮席卷各行各业,矿潮风起,世道正在悄悄变天。
我们守着国营勘探队的老饭碗,顶着风霜雨雪,熬着旁人看不懂的苦,在深山里勘脉寻矿,在俗世里周旋人情。
勘的是地下绵延千里的岩层矿脉,熬的是普通人的烟火生计,阅的是时代浮沉里的人间百态。
这六年风雪路,只是我们勘脉人生的开端。前路漫漫,荒山依旧,风雪未停,我们的山野故事,也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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