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把院墙的影子压短，陈默便出了门。
他不走主道，贴着屋后丛生狗尾草的小径向北绕行。露水浸沉裤脚，凉丝丝贴在小腿皮肤上，脚下步伐始终平稳，没有半分迟疑。
张三已经在老地方等候。
后背靠着一棵歪脖子槐树，指尖捻着一根草茎反复咀嚼，望见陈默身影，立刻吐掉草渣，搓了搓掌心：“你总算来了，我怕久站惹人疑心，都快把自己塑成巡园的石头了。”
“不必急躁。”陈默在他身侧蹲下，随手扯起一丛杂草，盖住两人踩踏凌乱的泥土，“昨日才敲定计划，今日便仓促动手，就算王虎迟钝，也会心生警觉。”
张三挠了挠后脑勺：“话是这么说……可总不能天天蹲在这里，干等着耗时间？”
陈默没有直接答复，转而开口问道：“你还记得当初在黑风谷，我是怎么逼退铁背熊的？”
“当然记得！”张三眼睛骤然一亮，“你捡两块碎石，精准砸向它鼻孔，那猛兽疼得疯狂甩头，嘶吼着直接退走。”
“没错。”陈默轻轻颔首，“铁背熊皮肉坚硬，刀劈斧斫都难伤分毫，唯独鼻孔是软肋，一经刺激便瞬间溃退。王虎右腿微跛，发力时膝盖发颤，旧伤始终没有养好，扛不住突发的冲击。”
“你的意思是……”张三压低嗓音，“他这膝盖，就和铁背熊的鼻孔一样，是他的软肋？”
“差不多。”陈默唇角微微一动，“我们全程不动手、不触碰门规，只诱他自身破绽外露。他本就畏蛇、惧强光，再叠加旧伤受刺激产生的剧痛，一处受惊，心神全盘大乱。当众失态之后，他在外门硬撑的脸面，先碎大半。”
张三听得眼底发亮：“厉害！不动一拳，只靠造势震慑，就能把他那点威风扯下来！”
“谈不上什么威风。”陈默语气平淡，“他也就敢欺压新人，嗓门装得吓人。真遇上硬茬，早早缩回去避祸。”
“那咱们具体怎么造势？”张三敛去笑意，正色追问。
“分两步走。”陈默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步，我试着画一道符。”
“符？”张三一愣，“你还懂得画符？”
“正统符法我不会。”陈默据实直言，“但可以尝试推演。我如今只是引气一层，灵气微薄，画不出杀伐强攻符箓，这道‘弱点击破符’另有作用——不是直接伤他肉身，只放大旧伤受力错位的痛感，打乱他身体重心。”
“听着实在玄妙……”张三眉头微蹙，“能稳妥成型吗？”
“只能一试。”陈默语气沉静，“我以灵气牵引纹路，依照系统留存的符阵结构临摹，偏差不会太大。最忌讳贪求繁复，每一笔都要稳住气息，灵气一旦溃散，符纸会直接自燃。”
张三暗暗咂舌：“你胆子不小，若是画符时失控炸符，动静可瞒不住旁人。”
“所以选午后动手，多数弟子都在练功房修习，院落僻静，不易被察觉。”陈默抬手轻拍他肩头，“你这边也有差事，需要寻两样物件。”
“你尽管说！”
“磷粉，取自腐木菌类，夜间能够自发微光；还有蛇蜕，必须是三年以上无毒小蛇蜕下的干壳，药圃外围荒地常有。”
张三在心里默记，指尖轻点清点：“磷粉用来猝然晃眼，蛇蜕制造窸窣动静，再撒磷粉模拟蛇爬行的微光……这法子巧妙！”
“别过早乐观。”陈默适时压下他的兴奋，“采集要隐秘。磷粉新采自带潮气，必须提前晾干；蛇蜕更要谨慎，若是被执事撞见你在废弃药区搜寻，按偷取药材论处，很难辩解。”
“这事好办。”张三嘿嘿一笑，“我可以申领‘奉师采集’的名目，背上空药篓进出药圃，寻常弟子执事不会拦我。”
“可行。”陈默点头，“三日后酉时，后山晾药架下交接。不要早到，也切莫迟到。”
“放心！”张三攥紧拳头，“我办事稳妥。”
两人又低声核对几处细碎细节，确认周全，才分头离开。
陈默回到偏院，日头已经向西倾斜。
他闩紧院门，俯身掀开床底青石板，挪开下方暗格，取出一叠黄麻纸和一支秃尖毛笔。这些是他省下半月光景口粮换来的，一张都容不得浪费。
他在蒲团上盘坐，指尖轻点眉心，静心调息。
体内那一缕灵气缓缓流转，像一条刚苏醒的小蛇，沿着经脉周而复始循环。他不敢强行催运，唯恐气息岔乱、灵气逆行，符未成先灼伤自身。
第一笔，落。
灵气顺着指尖缓缓渗出，在纸面牵出淡青弧线。纸表微微发烫，没有冒烟，他悄悄松了口气，接续下一笔。
每一笔落笔都极缓，画完便闭目调息十息以上。额角汗水慢慢滑落，滴在纸面晕开浅点，他不动声色，抬手用袖角拭去，继续落墨。
第三笔、第四笔……第七笔收尾。
整套符纹环形嵌套，中心微微隆起，形如倒扣的小碗。他凝神静看三息，确认纹路没有断裂，才轻轻向纸面吹了一口气。
符纸边缘浮起一缕极淡青光，转瞬消散。
成了。
陈默小心将符折成三角，收进袖袋夹层。他活动手腕，骨节溢出细微咔哒声响。这一番耗神远胜一套基础拳术，身心俱疲。
他起身推开木窗，暮色已经铺满四野，远处传来弟子归舍的脚步声。
周遭一切，看着和往日没有两样。
傍晚时分，他在小径拐角再度遇上张三。
对方背着一只小竹篓，神色如常，望见陈默，不动声色递来一记眼神。
“物料我记牢了。”张三压低声音，“明日就动身搜寻，绝不耽误时限。”
“切记别涉险。”陈默叮嘱，“蛇蜕不要去药圃核心区域翻找，那里布设感应阵法。去北面塌墙后的野地，去年有人在那边见过赤链蛇蜕皮。”
“明白。”张三颔首，“磷粉我也打听清楚，西坡老槐树根一带最多，入夜能看见淡淡的绿光。”
“那我等你消息。”
“你这边，符画好了？”
陈默没有出声作答，只抬手轻轻拍了拍衣袖。
张三瞬间会意，咧嘴一笑：“成大事者不露锋芒，我懂。”
二人不再多谈，各自转身分开。
陈默回屋，落闩关门。
他坐在床沿，从袖中取出那道弱点击破符，凑到油灯下细看。符纹稳固，灵气内敛，没有异动。
他把符压在枕头底下，躺下身闭目静养。
身体疲乏，思绪却格外清明。
王虎的右膝旧伤、药圃的夜行路、磷粉的微光、蛇蜕的响动、符箓触发的时机……一幕幕在脑海里反复推演。
他从没想过要拼到流血缠斗。
修仙这条路，拳头从不是唯一的兵器。
有时一丛草、一缕微光、一阵猝发的钝痛，远比长剑更锋利。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沉进山脊。
陈默侧身卧好，手轻轻搭在腰间玉佩上。
触感温润沉静，看上去和一块普通顽石别无二致。
这场博弈，正戏尚未开场。
但所有道具已然备妥，只待登台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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