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个念头是:太平间怎么这么吵。
耳边全是人声,嘈杂得像进了菜市场。有人在笑,有人在寒暄,还有玻璃杯碰在一起的脆响,一下一下,碰得很有节奏,像在给什么话助兴。远处隐隐有音乐声,混着杯盘的叮当,还有人低着嗓子报菜名的动静。他想睁眼,眼皮却重得像压着铁。身上那套西装笔挺,领口勒得有些紧,他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身下的椅面,冰凉的丝绒。直到一股浓烈的香水味钻进鼻孔——脂粉、酒气、热菜出锅的味道搅在一起——他才猛地意识到:这不是太平间。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又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那动静。
他撑开眼皮。水晶灯的光刺得他眯起眼,缓了好几秒才看清头顶那盏吊灯的轮廓。皇冠大酒店,三楼宴会厅。他认得这盏灯——前世最后一次见它,是2019年10月,林家给他办的接风宴。那天他坐在主桌最边上,替林家签完担保,手还抖着,满桌子的人都在敬林国栋的酒,没有一个人看他。
不对。他今年二十四岁。这盏灯不该出现在他面前。
陆沉掐了自己一把,大腿上传来的疼让他整个人僵住了。不是梦。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干干净净,指节分明,没有那道前世替林家签担保时被烟头烫出来的疤。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指尖碰到一枚温凉的硬物,隔着衬衫的布料能摸到熟悉的轮廓。玉佩。师父临终前塞进他手里那枚,刻着“陆”字。
心跳如擂鼓。他攥了攥拳,又松开,指节发出细微的响。
记忆涌上来。2019年10月,盘山路,刹车失灵。车速越来越快,他死命打方向盘,轮胎擦着护栏发出刺耳的尖啸,车头撞向护栏的瞬间,他看见林晚晴坐在副驾驶,脸上没有一点慌张。她说:“办干净点。”然后他眼前一黑,再醒来就是这副身体——2010年的身体,宴会厅,满堂衣香鬓影。那年他二十四岁,替林家跑前跑后,连婚期都是林家定的,他只是一个到场签字的人。
“陆沉?”有人喊他,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你发什么呆?”
他抬头,看见林晚晴站在他面前。年轻了十岁的林晚晴,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连衣裙,妆容精致,看他的眼神却没什么温度。她手里捏着一只话筒,像是刚从台上下来的样子。灯光打在她脸上,五官还是那副五官,可陆沉看着她,眼前却总晃着副驾驶座上那张平静的脸。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她又问了一句,声音压得低,“我爸等着你表态呢。”
陆沉没动。他看着她,想起前世她坐在副驾驶上说出那五个字时的表情。平静,甚至有点漫不经心,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想开口,又不知该说什么。
“表什么态?”他问。
林晚晴皱眉,像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你跟我爸说好了的,今天宴会上当着大家的面表个态,说你支持临江新城的项目,把股份让出来。”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你昨天不是答应得好好的吗?”
陆沉忽然笑了。
他这一笑,林晚晴愣住了。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笑——不是往常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也不是被逼急了的窘迫,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她后背发凉的东西。她捏着话筒的手指紧了紧,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半步。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陆沉站起来,把西装外套的扣子扣好,“林小姐,你记错了吧。”
他转身朝宴会厅门口走去。身后林晚晴的声音追上来:“陆沉!你站住!今天这个场子是我爸请了全江城有头有脸的人来的,你别给我——”
“给你丢人?”陆沉没回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十年前我就丢够了。”
他推开宴会厅的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把满堂的喧哗关在另一头。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外,江城的夜景铺陈开去,万家灯火,正是2010年的秋天。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年轻,陌生,又熟悉。他看了两秒,移开目光,把手伸进衣领,握住那枚温凉的玉佩。玉贴着掌心,微微发烫,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师父,他默念。你徒弟回来了。
他松开手,玉佩的温度慢慢落回衣领里。走廊尽头,电梯门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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