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下午,林晚晴来了。
她是一个人来的,没带司机,没带保镖。白色的保时捷停在巷口,车门都没锁,她就踩着高跟鞋往里冲。梧桐巷的青砖地上汪着昨夜的雨水,她的鞋跟一下一下跺进去,嗒、嗒、嗒,一声比一声急,像是要把这一路的火气全跺进砖缝里。
她冲进院子的时候,陆沉正坐在老槐树下面。面前摆着一壶茶,手里拿着一本书——师父留下的那本旧《金石录》,封皮磨得起了毛。他抬了下眼皮,看见是她,没起身,低头继续翻了一页。
“陆沉!”她把手机拍在石桌上,“那封邮件是不是你发的!”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那封匿名邮件的截图,三页PDF的标题排得清清楚楚。她拍得用力,石桌上的茶壶盖都跟着跳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陆沉放下书,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她,然后端起茶壶,不紧不慢地给她倒了杯茶,推过去。
“坐。”他说,“有话慢慢说。”
林晚晴没坐。她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眼睛通红,眼线在眼角晕开一小片,也不知是哭过还是气过。她伸手指着他,手指在发抖:“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我爸昨天一晚上没睡!今天开盘就跌停!你——”
“我知道。”陆沉说,“都是我干的。”
林晚晴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很多话。那些话在她舌尖上滚了一圈,最后说出来的是:“你疯了吗?你凭什么——”
“凭你们家欠我的。”陆沉放下茶杯,看着她,“林晚晴,你不是来骂我的。你是来谈条件的。坐下,说。”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她站在老槐树的阴影里,他坐在阳光底下,中间隔着一张石桌,隔了十年的光阴。
林晚晴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和她认识十年的那个人是不是同一个人。她认识他十年——见过他弯腰替她系鞋带的样子,见过他被她爸当众训得抬不起头的样子,见过他大冬天站在林氏楼下等她下班的样子。那些样子她都见过,也都受用过。可眼前这个坐在老槐树底下、给她倒茶的人,她一个都不认得。
她最终坐下来,端起那杯茶,没喝,又放下。茶汤是暗黄色的,几片碎叶浮着——高碎,她认得这种茶,林家楼下的小茶馆里两块钱一杯。她放下杯子的时候,指腹在粗糙的杯沿上停了一下,像被什么硌着了。
“陆沉,”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丝她以为藏得很好的算计,“我们可以好好谈。你把手里的东西给我,我让爸把你接回林家。婚约的事——可以再商量。”
她说完,等着他脸上出现松动的表情。十年前,只要她说“再商量”这三个字,陆沉就会放下所有原则,屁颠屁颠地跟在她后面。她见过太多次了——她提条件,他让步;她再提,他再让。让步让到最后,他把自己让成了林家的一条影子。
但这一次,他没有。
院子里起了风,吹得她裙摆上的流苏轻轻晃。她以为他会犹豫,会像从前那样先看她的脸色——她等了十秒,他没开口。十秒里,她把“再商量”三个字又嚼了一遍,嚼不出味道了。
陆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她,很平静地说:“林晚晴,我签退婚协议的时候,手都没抖一下。你觉得,我还会回去吗?”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林晚晴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她看着陆沉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她熟悉的讨好,也没有她熟悉的委屈。那里面是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稳稳当当的冷,像看一件早就看透了的东西,连恨都懒得恨。
她忽然想起退婚那晚。她站在台上,满堂宾客的眼睛都看着她,她等着看陆沉的反应——她以为他会像三年前那样跪下来,她这辈子最风光的一刻,就该踩着一个跪着的人往上走。可那晚他没跪,也没闹。他走到签字台前,签字,抬头,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她到现在还记得他把信封推到主桌上、对她爸说那句话时的语气:“临江新城的账,我替您算过了。”
那时候她以为他在虚张声势,甚至觉得好笑。现在她坐在这棵老槐树底下,看着那杯他倒的茶,忽然明白,那晚他不是在虚张声势,他是在通知她。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陆沉说,“讨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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