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总。”电话那头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年纪,也听不出情绪,像一杯放凉了的水。
“是我。”林国栋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半截。他自己都没察觉,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已经发白了。
“今天的盘,我看到了。”
“是。”林国栋咽了口唾沫,“您放心,压得下来。明天之前,我会让公关部发公告,解释成市场误读——”
“解释什么?”那个声音打断了他,“那三页纸上的数字,是你签的字吧?”
林国栋的汗一下子出来了。他张了张嘴,声音发干:“是……是,但那笔账——”
“那笔账,我比你清楚。”那个声音不紧不慢,“临江新城的项目,当年是谁点头批的款,你我都心知肚明。现在被人翻出来了,你说是市场误读,你当交易所是傻子,还是当我——”
“不是不是!”林国栋的声音几乎带上了哀求的调子,“您听我说,这事我一定处理好。我已经让人去查了,是谁干的,今晚之前就有结果。”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擦额头上的汗。手是抖的,擦了几次都没擦干净。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又低了几分:“您那边……没受影响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这边你不用操心。倒是你——这些年你经手的东西,件件都干净吗?”
林国栋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干净,干净,都干净。”
“那就好。”那个声音说,“记住,我今天没给你打过这个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几秒里,林国栋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砸在耳膜上。
“查出来了,然后呢?”那个声音终于又响起来,“查出来是那个叫陆沉的——你打算怎么办?”
林国栋的手一抖:“您……您知道?”
“知道。昨天你女儿在台上退婚,台下那个签字的,就是他。”那个声音停了一下,“他手里有东西,对吧?”
林国栋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半天才挤出一个字:“是。”
“那就不要让他乱说话。”那个声音说,“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软的硬的,快的慢的,随你。但有一条——他手里那些东西,不能流出去。”
“我明白。”林国栋的额头全是冷汗,他抬手擦了一把,擦得满手都是,“您放心,不会让他乱说话。”
电话那头没再说什么,直接挂了。
林国栋举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听着听筒里的忙音,好一会儿才把手机放下。他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从会议室门口那面落地窗看出去,江城的楼群在阳光底下亮得刺眼,他忽然觉得那道光,晃得他发晕。
他坐回椅子上,重新点了一根烟。手还是抖的,打火机打了两下才打着。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财务总监老郑又折回来了。他探头想进来,看见林国栋那张脸,又缩回去了,脚步声一溜烟远了。
林国栋没管他。他盯着窗外那排楼看了很久,烟烧到指根,烫了一下,他才回过神来,把烟头摁灭。
那个电话那头的人,他从不敢怠慢。这么多年,他林国栋能在江城立住,靠的不是林家那点家底,是那根线。线那头的人一句话,能让他起来,也能让他比今天死得更难看。
他还记得攀上那根线的那年。那时候林氏还只是个做建材的小公司,临江新城的地都还没批下来。有人牵线,让他去港岛见了一个人。那人请他吃了顿饭,席间没谈生意,只聊了几句古董,临走送了他一只青花小碟,说“见面礼”。他后来找人看过,那只碟子值六位数。他当时就想,这样的人,攀上了,就不能松手。
这一攀,就是二十年。二十年里,那根线替他摆平过的事,一桩比一桩大;欠下的东西,也一桩比一桩沉。如今线那头一个电话打过来,他还是当年那个在饭桌上连话都不敢多说的建材商人。
他有时候也想,这辈子到底能不能把债还清。可每当他以为还清了一桩,那头就会递过来新的一桩,像钓鱼的饵——钩子早就进了肉里,想拔,得连皮带肉一起撕下来。
他坐了很久,直到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小山。
林氏大厦三十六层的灯,一直亮到深夜。
而城西梧桐巷的老宅,早就熄了灯。陆沉枕着那两枚玉佩,睡得很沉。他不知道——或者说,他知道——明天的风,会从哪个方向吹过来。
他在梦里翻了个身,听见老槐树的叶子又响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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