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晴走后不到两个小时,陆沉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放下书,拿起手机。是K渠道的消息——他昨晚通过指令通道下发的第一条调查指令,有了回音。消息很短,只有一行字:
“林氏背后资金线,末端关联人:陆怀安。”
陆沉放下书,把那条消息又读了一遍。昨晚下发调查指令的时候,他设想过很多种回音——一个账户名,一条流水,或者一串查不到头的“无”。他没想过会是这样干净利落的一个名字。他盯着“末端关联人”四个字看了两秒,才把目光移到名字上。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石桌上那张纸翘起一角,他没去按。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那三个字像三颗钉子,钉在视网膜上。
陆怀安。他的养父。
他六岁那年,被从孤儿院领出来。他记得那个下午——孤儿院破旧的院子里,墙角的青苔还没干,晾衣绳上挂着洗得发白的床单,风一吹就鼓起来。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蹲下来,看着他,问:“你叫什么名字?”他说他叫小沉。男人笑了,摸摸他的头:“跟爸回家。”他那时候不知道“爸”是什么意思,只觉得那只手落在头上,又轻又暖。
他记得那个男人的手,干燥,温热,带着一点烟草味。他记得那辆车的后座,记得新书包的皮子味,记得那个男人蹲下来,和他平视的样子。他那时候觉得,这就是书上说的“爸爸”。
院子里的孩子都趴在窗台上看他。有人小声说“小沉要走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那个男人牵着他的手往门口走,走到一半,蹲下来把他松开的鞋带重新系了一遍——他那时候的鞋带总也系不紧。男人系完,拍了拍他的膝盖:“走吧,回家。”
那个男人给他买了新书包,教他写自己的名字。他握着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半天,“陆”字的笔画太多,他写不好。男人就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笔地教:“沉住气,慢慢写。”男人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把“陆”字刻进骨头里。
他叫了十八年“爸”。十八年。从六岁到二十四岁。
十八年里,他喊过无数声爸。考大学那年喊过,拜师那天喊过,被林家赶出来那天,他在陆怀安面前坐到半夜,喊了一声爸,陆怀安说“回来就好,家里有你的饭”。他那时候鼻子发酸,觉得天塌下来还有个人接着。现在他坐在这棵老槐树底下,忽然想,那天那碗饭,到底是接他,还是接别的什么。他不敢细想。
陆沉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涩味比刚才更重。他把那口凉茶咽下去,又喝了一口,还是涩。那点涩味顺着喉咙往下走,沉到胃里,沉得他整个人都冷下来。
他忽然想起,陆怀安每年过年都要往老宅送一箱东西,说是孝敬师父。师父每次都收下,从来不提。他从前只当是师父不爱客套,现在才觉出,那收下,是另一回事。
他想起师父的账本。想起那些他从未深究的细节——陆怀安每年给他的零花钱,总是比别家孩子多;陆怀安从不让他碰家里的账本,说“大人的事你别管”;陆怀安对他在古玩行里拜师学艺的事,态度一直模棱两可,既不支持,也不反对。他从前把这些当成一个父亲的关心和疏离,现在那些细节一个个翻过身来,露出底下的另一张脸。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你。
陆沉把茶杯放下,重新拿起手机,打开K体系,在搜索栏里敲下三个字:“陆怀安。”
他按下回车。
屏幕刷新了一下,弹出一条记录——是师父留的。他点开,看到一行师父的手写备注,墨迹已经泛黄:
“陆怀安。1992年。此人面善心黑,将来必成大患。勿近。”
日期是1992年。那年,陆怀安二十七岁。就在这一年,他在孤儿院里,把六岁的陆沉领回了家。
他盯着“1992”这个年份看了很久。那一年他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这个世界上就已经有一个叫陆怀安的人,被师父记进了账本里。他还不知道,这个被师父记进账本里的男人,日后会牵着他的手,把“陆”字一笔一画教给他。
陆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老槐树的影子斜着拉长,爬过院子,爬上墙头。他没有开灯,坐在黑暗里,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勿近。”
师父早就警告过他了。
可他不但近了,还叫了那人十八年爸,还让那人牵着他的手,一笔一笔教他写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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