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在黑暗里坐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
等他回过神,窗外那点天光已经彻底没了,堂屋里伸手不见五指。他没开灯,先把手伸到桌上摸到那副老式台灯,拉了一下绳,昏黄的光罩下来,把师父那行字照得清楚:此人面善心黑,将来必成大患。勿近。
他盯着“勿近”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师父的电脑。
老电脑开机的嗡鸣声在黑暗里格外清楚,屏幕亮起来,先是一道白光,然后慢慢浮出K体系的界面。他等着那个界面一点点亮全,像等着一扇门慢慢打开。
K体系的鉴定档案里,他白天只看了皮毛。这一回,他在搜索栏里敲下“陆怀安”三个字,按下回车,屏幕刷新——二十二条记录,一条一条,从上往下排开。最早一条的日期,是1992年。
他点开第一条。师父的笔迹,比后来的要用力,墨色也深:“陆怀安,男,约二十七岁,自称皖南人,在江城落脚三年,收铺两间,出手阔绰,从不问价。查其底细,底子干净得反常。”后面还有半句,写得很小,像是犹豫了很久才添上去的:“面善心黑,将来必成大患。勿近。”
1992年。那年他才六岁,刚被领进陆家门。师父那时候四十几岁,正当壮年,眼睛还好使,记性也还牢。他看人看得准,看了一辈子,没看走过眼——除了没拦住自己这个徒弟。
第二条,1996年。师父记:“陆怀安收购城南旧货铺一间,改名怀远贸易。掌柜的欠了赌债,急着出手,价格压得狠。此人做生意,面上仁义,骨子里狠。”
第三条,2000年。“陆怀安经手三批回流文物,过手即转,去向不明。问过几个道上的,都说不知。不知是好事。查到这里的,都折了。”
陆沉盯着那三个“慎”字,看了很久。师父的笔迹从第一行到这一行,越来越重,像是写这几个字的时候,手在发抖。他伸手摸了一下屏幕上的字,冰凉的玻璃,隔着一层,摸不到师父当年的笔。
他继续往下翻。第五条,2007年,只有一行:“陆怀安赴港岛,与姓贺者密会。内容不明。”第六条,2008年,一行:“怀远贸易流水异常,方向不明。”第七条,2009年十一月——师父去世前一个月:“陆怀安来过老宅。坐了不到一炷香,问起我收的那个徒弟。我说,孩子还小,什么都不知道。他笑了笑,走了。”
陆沉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指尖有点发麻。
2009年十一月。那时候他刚被林家赶出来不久,整天把自己关在铺子里,师父隔三差五叫他来老宅吃饭,给他炖汤,说“年轻人,骨头硬点没事,胃要软”。他从来没听师父提过陆怀安来过。
他想起那段时间陆怀安确实反常——电话打得勤,问他吃没吃饭、钱够不够用,语气比往常还温和。他当时只觉得是养父心疼他,现在回头想,那温和里头,全是试探。
他那天挂断电话,还跟师父说“我爸最近对我特别好”。师父听了,没接话,只往他碗里又添了一勺汤。他当时觉得师父是高兴,现在才明白,那沉默里全是别的意思。
陆沉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最后一条,时间是2009年12月3日,师父死前四天。只有四个字,笔画潦草,像是握不住笔了:
“看住小沉。”
他盯着那四个字,眼睛发酸,半天没眨。他闭上眼,深呼吸了一口,把台灯拉灭,在黑暗里坐了很久。老槐树的影子从窗户外头投进来,一动一动。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很重,像是要把什么从胸口里敲出来。
天快亮的时候,他重新把灯拉亮,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崭新的本子,在上,端端正正写下三个字:
陆怀安。
笔尖落下去,纸面微微陷下去一道印。他没有停笔,在名字下面又写了一行,是师父那句话,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抄下来:此人面善心黑,将来必成大患。
抄完,他放下笔,把本子合上,放在师父的账本旁边。窗外,天光正一寸一寸亮起来,老槐树的影子一点一点退下去,露出院子里的石桌,和桌上那副没下完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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