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国栋走后,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陆沉坐在石凳上没动,直到巷口的车灯彻底消失——车灯先是两团红光,后来缩成一个点,最后连那个点也没了——才站起来,把桌上的茶杯收了,回屋。那杯茶林国栋一口没动,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把茶根泼进墙根的土里,又用抹布把石桌擦了一遍。擦到第三个来回,他才把抹布搭在桌沿,直起身,往屋里走。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拉亮台灯,翻开师父那本旧账本。台灯是旧式的,灯罩上落了一层灰,光昏黄,把账本的纸页照得发暖。
师父的账本他翻过很多次了,每一页都烂熟于心。哪一页记着哪一笔账,哪一页夹着哪张收据,他都记得。师父记账不按年,按“人”记——一个人,一页纸,几十年不换。纸页发黄发脆,边角被翻得起了毛,他闭着眼都能摸到那些字的位置。但这一回,他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忽然顿住了——那一页的厚度不对。他捻了捻那一页的边角,指腹压上去,又松开,再压一次。
他捏住书脊,把那一页慢慢捻开。两层纸之间,夹着一张泛黄的纸,叠成四折,被压得平平整整,像是有人故意把它藏在这里,藏了很多年。他翻了这么多回,竟一次都没摸出来过。师父要是不想让他看见,他能翻一辈子都翻不出来。
他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开。折痕很深,展开的时候,纸角还带着脆响。
纸上只有一行字,和一个地址。字是师父的笔迹,墨水已经发黄发脆,但笔锋还是那个笔锋,收笔的地方带着师父惯常的力道。他认得这个笔锋。师父写“陆”字的时候,最后一笔总要往回勾一下,像是怕它散了。
“若有一天你查到玄黄会,去这里,找一个人。”
地址在城北老港区,一片废弃仓库。没有门牌号,只写了仓库的方位和一段描述:“铁皮门,红漆,门锁锈成黄色。对面是废弃的修船厂。”
陆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能想见师父伏在灯下写这行字的样子——那时候师父大概已经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一笔一笔,写得比平时慢。
他想起前世。前世他查到玄黄会的时候,也查到了这片仓库——但那已经是三年后的事了。他那时候顺着这条线往下追,追到一半,线索就断了。断得干干净净,像有人提前把路清过一遍。那时他连贺东来这个名字都没听过,只觉这条线断得蹊跷——头一天还查得到的人,第二天就像从地上蒸发了,电话停机,住处搬空,周围的人都说不清他们去了哪里。他后来才知道,那是贺东来动的手。前世那三年,他像个没头苍蝇,撞过很多墙。等他撞到老港区的时候,风已经停了,灰都扫干净了。
这一世,师父把地址提前留给了他。比前世早了三年。三年,够他把路重新走一遍。
他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夹进账本原处,又把账本放回抽屉。抽屉推回去的时候,木头滑轨发出一声闷响,像一声叹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夜已经深了,梧桐巷里黑漆漆的,只有巷口那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光里飞着几只小虫,撞一下灯罩,又飞开。
“师父,”他在黑暗里说,“你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然后回到桌前,把那部卫星电话拿出来。机身发沉,边角磨得发亮,是被人用过很多年的样子。他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来,通讯录里存着一个号码,没有存名字,只有一串数字——和电话背面胶带上磨掉的那半截,能对上。
“苏爷爷。”他看着那串数字,轻声说。这个称呼,他在心里备了一整夜,出口的时候,还是觉得生。
十年前那批青铜器入关后,第一个落脚的码头,就是城北老港区那片仓库。而苏老爷子,是江城古玩行里辈分最高的那一辈。师父死了以后,整个江城,能压住古玩行那摊浑水的人,只有他了。师父走的时候,那摊浑水底下压着的东西,也跟着沉了下去。如今他要再去捞,就得先踩稳这块石头。
陆沉把卫星电话放回桌上,看着它,像是看着一条还没接上的线。线头在那头,人在这一头,中间隔着一个明天。
他伸手关了台灯。黑暗里,老槐树的叶子响了一声。明天一早,他要拨那个号码。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