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陆沉是被手机震醒的。
天还没大亮,窗外灰蒙蒙的,老槐树的影子印在窗帘上,模模糊糊一团。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两回,他才摸过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他把手机举起来,离眼睛远了一点,才看清上面的字。
屏幕上的消息来自K渠道——他昨天凌晨通过指令通道下的第二条调查指令,有了回音。他睡前设过静音,这条消息是凌晨到的,就静静躺在那里,等了他一夜。他点开,只有一行字:
“临江新城项目资金链,最终节点指向境外账户,户名首字母L.H.”
没有落款,没有解释,像一封只写了一半的信。
陆沉盯着那两个字母,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久到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从他脸上移到了肩上。他在心里把那两个字母念了一遍:L.H.。陆怀安——陆是L,怀是H。念到第二个字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叫了十八年“爸”的那个男人。1992年被师父记在本子上、1996年收购怀远贸易、2000年经手三批去向不明的回流文物、2004年和姓贺的在海外合资注册公司、2009年在师父死前一个月来过老宅的人。师父的本子上,一笔一笔,记了这个人半辈子。每一笔,他都见过。那些条目他早就背下来了,可每看一次,还是像第一次看见一样。这些人名和年份,像一根根钉子,钉在他前世的记忆里。
他手里的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他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然后把手机放下,坐起来,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床头那两枚玉佩还搁在枕边,黄绸裹着,他看了一眼,没动。
窗外天刚蒙蒙亮。他起床,洗了把脸,凉水扑在脸上,人清醒了些,水珠挂在下巴上,他也懒得擦。他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那部卫星电话,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来之前,他握着电话站了几秒,像是要把要说的每一句话都先在肚里过一遍。
他拨出通讯录里那串号码。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接得比想象中快。
“谁?”一个苍老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带着一点常年喝茶养出来的沙哑。陆沉握着电话,听见那头有茶壶碰杯盏的轻响。
“苏爷爷。”陆沉说,“我是陆沉。周砚的徒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声音说:“周三眼的关门弟子,终于肯露面了?”
陆沉没接这句话。他不知道该接什么——这句话里的意思,他一时辨不分明。他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我想见您一面,有件东西,想请您掌掌眼。”
他说完,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应声。
“什么东西?”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两枚用黄绸裹着的玉佩:“一件……和我身世有关的东西。”话说到最后,声音轻了一点。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回更久。久到陆沉以为对面已经挂了,才听见那个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明天,老地方。”
“老地方是——”
“城隍庙后街,老刘茶馆。”那声音说,“你小时候,你师父带你来过。”
陆沉的喉咙有点发紧。他记得。他当然记得。那时候他七八岁,师父带他去老刘茶馆,和苏老爷子下了一下午棋,输了两盘,赢了一盘。赢的那盘,苏老爷子拍着桌子说“周三眼你藏了这么多年”,师父就笑,笑得满脸褶子。他蹲在桌边,吃了半碟子花生米,花生米的咸味,他到现在还记得。还有师父输棋时敲棋盘的样子——“啪”的一声,棋子拍下去,满脸的不服气。
“好。”他说,“明天下午,我去。”
“嗯。”那声音应了一声,像是要挂。陆沉张了张嘴,想再说一句什么,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候,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脆生生的:“爷爷,谁呀?大清早的。”
苏老爷子没答,只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隔着电话,像隔着很远的一段旧时光。然后电话挂了。
陆沉握着手机,站在堂屋里,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忙音。忙音响了三声,他才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响。
他放下手机,从桌上拿起那两枚玉佩,在手里摩挲了一下。青白色的玉料贴着掌心,温温的,像还带着谁的体温。
“师父,”他说,“你留的线,我一根一根,都要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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