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陆沉去了城隍庙后街。
老刘茶馆还在,门脸比记忆里旧了不少,门框上的漆皮翘起来,檐下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招牌,“老刘茶馆”四个字是手写的,墨色已经发灰。门口挂着一道半旧的竹帘,掀开时哗啦一响,帘子上积的灰扑了人一脸,他偏头躲了一下。陆沉在门口站了两秒,才掀帘子进去。
里面比外面暗。几张八仙桌,靠墙一溜竹椅,最里面一张桌子边上,坐着一个老人。白头发,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面前摆着一壶茶、一盘象棋,正一个人摆棋。棋盘上黑白子各占一边,像一盘没下完的残局。他指间捻着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没有声音。
他听见脚步声,没抬头:“坐。”
陆沉在他对面坐下。老人这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利,不像七十多岁的人。陆沉没躲,任他看。
“像。”老人说,“眉眼像你师父年轻的时候。”
陆沉没说话。老人把棋盘推到一边,端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你师父活着的时候,说你是个好苗子。眼睛毒,手稳,就是心思太重。”老人说这话的时候,茶壶里的水汽正往上升。
“师父他——”陆沉开口。
“先别急着说。”老人打断他,“东西呢?”
陆沉从怀里把那两枚玉佩掏出来,放在桌上。黄绸摊开,两枚青白色的玉佩并排放着,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老人没伸手拿。他看着那两枚玉佩,看了很久,久到陆沉以为他要说什么,他却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周三眼收你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事没完。”老人放下茶杯,“他这辈子,就栽在一个‘玉’字上。”陆沉等着他说下去。老人却没往下说,只把茶又喝了一口。
“您认识我生父?”陆沉问。
老人抬眼看了他一眼:“你师父跟你提过陆振声?”
“提过。”陆沉说,“我师父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小沉……你爹……’,话没说完,人就走了。”他复述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说过很多遍的事。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拿起左边那枚玉佩,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又从兜里摸出一枚放大镜,对着窗户的光看了很久。光线落在玉面上,他看得很慢,指腹沿着玉纹一点一点摸过去,摸到某一处,他停了停,又退回去,重新摸了一遍。
“同一块料子。”他放下玉佩,“玉纹连得上,沁色一致,是一对。这一枚——”他指了指右边那块,“三十年前,我见过一次。”
“在哪?”
“在一个人的脖子上。”老人说,“那个人姓陆,叫陆振声。”
陆沉的呼吸顿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太多,一时竟不知先问哪一句。又听见老人接着说:
“你生父,是九十年代江城最有名的古玩商。也是最败家的——经手的东西没一件往外卖的,全往回收。海外的、民间的、流失出去的,倾家荡产往回买。光我知道的,他一个人追回来的东西,值这个数。”老人张开五指。
五千万?五个亿?陆沉没问。他只要一个答案:那个人是谁。
“后来他得罪人了。”老人说,“轴得很,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他追一件东西追了三年,那东西在一个人手里,那人不想还。他把人家告了,官司打赢了,东西追回来了,人得罪完了。”老人说到这里,停下来,又给自己倒了杯茶。
“那个人是谁?”陆沉问。
老人正要开口,茶馆的门“哗”地被人推开。竹帘撞在门框上,啪的一声响。一个年轻女人冲进来,扎着马尾,白衬衫牛仔裤,额头上全是汗,进门先喊了一声:“爷爷!”
她喊完,才看见桌边还坐着一个人。她的目光落在陆沉脸上,停住了。她来得急,马尾都散了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来,像在想一件怎么也想不起来的事:“你——我们是不是见过?”
陆沉看着她。他认得她。前世他是在两年后才认识她的,她替他挡过一刀,刀口在小臂上留了一道疤。前世的事,像一帧定格的画面,在脑子里晃了一下。
“还没见过。”他说,“但以后会见的。”
苏念愣了一下。窗外,城隍庙后街的槐树叶子正黄。
风过处,一片黄叶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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