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巷对面街角，一辆黑色桑塔纳已经停了一夜。
车窗摇下一条缝，里面的人靠在座椅上，一宿没合眼。他脚边的烟灰缸堆满了烟头，车里一股子烟味，他也没开窗散。他把手机举起来，对着老宅的方向调焦距——镜头里，堂屋的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后彻底黑下去。
他放下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四十。
他干这一行快二十年了。早年跟人跑货运，后来跟了个老板，干的活儿说不上来路，但有一条规矩他记得牢：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可这回不一样。上个月老板把钥匙和一张照片递到他手里，照片上就是这间老宅，照片背面写着一个字：盯。
他当时问了一嘴：“这户人家是干什么的？”
老板看了他一眼，没说，只丢了一句：“别打听。他要是动了屋里一台电脑，马上告诉我。”
他问为什么是电脑。老板说：“那台电脑，以前的主人是个人物。里面有些东西，够要人命的。”
他接过钥匙和照片的时候，手心全是汗。他没敢再问。
他翻看手机相册里存的十几张照片：巷口那盏坏掉的路灯、老宅的院门、堂屋亮灯的窗户、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照片拍得不算清楚，但能看清门牌号。他一张张翻过去，翻到最后一张，停了一下。
那张是白天拍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石桌上摆着一副棋。棋没下完，黑白子散落着，像摆了几年没人动过。
他看了几秒，退出相册，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对面接了。他没开口，那边先是一阵安静，然后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说。”
“老板，他回老宅了。”他把声音压得很低，“还动了那台电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能听见那边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点，听得很清楚。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声音才又响起来：“他怎么会知道K？”
“不清楚。”他顿了顿，“但那架势，明早九点，够林氏开盘好看。”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电话已经挂了，正准备看一眼屏幕，那个声音才说：“查。从梧桐巷开始查。看他这两天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一分一毫都给我记下来。”
“是。”
“还有。”那个声音顿了顿，“他碰那台电脑的事，先不要让那边知道。”
“明白。”
电话挂了。他把手机放回座椅上，又点了一根烟。火柴擦亮的一瞬间，火光映出他的脸——四十来岁，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他猛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是这辆车里唯一的活物。
他吐出一口烟，看着那缕烟从车窗缝里钻出去，被夜风扯散。
“K……”他自言自语，声音很低，“师父传下来的东西，徒弟也敢碰。”
烟灰落在裤腿上，他弹了弹，没弹干净。
老宅那边彻底没了动静。他又坐了一会儿，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发动了车。车灯没开，引擎声在夜里压得很低。桑塔纳缓缓滑出街角，拐上主路，消失在城西方向的夜色里。
他得回去复命。但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个画面——堂屋的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像一个活人，在深更半夜把屋里每一寸地方都照了一遍。
他总觉得，那盏灯，不是随便亮的。
他干这行快二十年，替老板盯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那些人夜里都在干什么，他闭着眼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喝酒的、赌钱的、躲债的、偷人的。可没有一个人，会像老宅里这位，把自己关在屋里，跟一台老电脑较劲。
还有一件事他没敢在电话里说。凌晨一点多那会儿，堂屋的窗户缝里漏出一点光，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他看见石桌上那副没下完的棋，像是被人动过——有两枚棋子，不在他白天拍的位置上。
他白天拍过那张照片。照片还在手机里，他翻出来，放大，对着看了一眼。
白子少了一枚。黑子多了一枚。
谁会在深更半夜，黑着灯，去动一副落灰的棋？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城西的夜路空旷，桑塔纳的车灯在路面上打出两条白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处。他把那张照片又看了一眼，锁进相册的私密文件夹里。
有些东西，看见了，就得咽下去。
他锁好手机，又往老宅的方向看了一眼。天边已经泛出一点灰白，再过两三个小时，江城就要醒了。他忽然说不清，明天一早醒来的这座城，还是不是他认识的那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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