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江城的财经媒体,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
发件地址是一串看不出门道的字符,主题只有两个字:材料。附件是三页PDF,没有署名,没有说明,干干净净的三页纸,像三把刀。
《江城晚报》的财经编辑老陈,刚泡好今天的第一杯茶,习惯性点开邮箱。他看到那封邮件的时候没当回事——做这行十几年,什么匿名邮件没见过,九成是垃圾。他随手点开,准备扫一眼就删。
:临江新城项目造价申报表(复印件),造价申报:47亿元。
他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临江新城项目银行放款记录(复印件),放款金额:42亿元。
:临江新城项目施工结算单(复印件),结算金额:39亿元。
三页纸,三个数字。四十七,四十二,三十九。
差额清清楚楚,就摆在纸面上,连个弯都不绕。
老陈把茶杯放下,把三页纸又看了一遍。他做财经记者十几年,见过不少企业做账的手段——有的藏得深,要审计查三个月才能翻出来;有的做得糙,但糙到这种程度,连个像样的假账都不肯做,直接拿真账出来晒的,头一回见。
他想了想,拨了个电话:“老王,你收到一封匿名邮件没有?”“收到了,三页PDF?”“对。”“我看了,真的。”“你验了?”“银行那边的朋友帮我看了流水,对得上。”
老陈挂了电话,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他忽然觉得,今天这一杯茶,可能要凉透了。
他又把三页PDF看了一遍。这一回,他看得更细——复印件上有复印机的编号,模糊但能辨认,是城西某个文印店的机器;纸边有一道折痕,像是被人揣在口袋里带出来的。发邮件的人,没打算藏,也没打算漏,就那么大大方方地把东西摊开,等着他们这些干媒体的自己扑上去。
老陈干了十几年记者,见过揭发的、举报的、匿名信的,头一回见这种——证据自己会走路,还能走到你邮箱里。
他把邮件转发给了自己,又存了一份到U盘。做完这些,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果然凉了。
同一时间,梧桐巷的老宅里,陆沉已经起了。
他没有开手机,没有看新闻。他烧了一壶水,从柜子里翻出师父留下的那包高碎茉莉花茶,抓了一撮,投进粗瓷杯里,滚水冲下去,茉莉的香气一下子腾起来,把整间堂屋都熏得暖了。
他端着那杯茶,走到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在石桌前坐下。石桌上那副棋还是老样子,黑白子散着,落了灰。他没动,就那么坐着,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气,喝了一口。
高碎,师父喝了一辈子的茶。便宜,苦,但回甘长。师父说过:“这茶跟人一样,看着糙,尝着苦,咽下去,才有一口甜。”
他想起前世那些年。替林家跑腿的时候,他喝的是林氏大厦茶水间的咖啡,速溶的,甜得发腻。后来被逐出江城,身上没钱,在火车站蹲了一宿,天亮的时候花两块钱买了一碗豆浆,就着干馒头咽下去,那碗豆浆是甜的,他心里是苦的。现在他坐回这棵老槐树底下,喝师父的茶,那口苦劲反而让他踏实——像一个人终于回了家,把外头的糖都吐了。
陆沉握着茶杯,看着巷口的方向。晨光从屋檐上斜斜地照下来,把院子照成一半亮、一半暗。他坐在亮的那一半里,慢慢喝着茶。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他没有翻过来看。
他知道,从七点开始,江城的财经圈就要炸了。那些编辑、记者、分析师,会像蚂蚁发现糖一样围上去,把三页PDF翻来覆去地看,看完了,再抄起电话打给林氏,打给银行,打给每一个能打的人。
他不用看,也猜得到那些画面。
他见过那些媒体的吃相。前世那几年他替林家跑腿,没少见他们围着林国栋打转——头天还举着香槟说林总高瞻远瞩,第二天就能换个嘴脸,把同一桩事写出两个相反的标题。可这一回不一样。刀是他们递的,落刀的地方,也是他们自己找的。
他把茶杯放下,又吹了一口热气。杯里的水汽在晨光里慢慢散开,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从这座老宅出发,穿过大半个江城,伸向林氏大厦三十六层。
他端起杯子,喝完了最后一口,把杯底的茶叶末子冲掉,重新倒了一杯。
这杯茶,他等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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