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千悬浮镜面碎片骤然爆起刺目的白光。
强光泼洒而下,瞬间吞没整座舰桥。
小臂上刻出来的伤口火烧一样灼痛,翻卷的皮肉不断渗出血珠。血肉留下的痛感锚点死死拽住我的神智,抵御着这片星域铺天盖地的修正力量。视野里画面层层重影,耳边灌满持续不断的低频嗡鸣,无数破碎、分不清来源的幻听,钻着缝隙往颅内钻。
无形意念反复碾轧意识,没有出声宣讲大道理,只余下混沌冰冷的压迫感。
舰桥所有仪器彻底归于死寂。通道深处传来拖沓沉重的脚步声,那几名意识沦陷的船员正一步步逼近。他们双目空洞,指尖无意识反复描摹那些诡异的几何纹路,不再具备人的喜怒,只是这片星域执行清理指令的躯壳。
苏砚斜靠在控制台边缘,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他一半瞳孔还保留着人类的漆黑,另一半已经蒙上一层镜面般灰白。指节死死抠进金属台面上,金属被刮出细碎刺耳的划痕。他喉咙滚动,费尽全力,才挤出一丝破碎沙哑的气音。
“别信……眼睛看见的。”
话音落下,他头颅重重垂落,又跌回浑浑噩噩的半沦陷状态。
温知予半边脸颊爬满蛛网般漆黑的侵染纹路,黑色脉络顺着下颌蔓延,悄悄爬过锁骨。皮肉之下仿佛有活物在蠕动,每一次呼吸,肩头都在微不可察地颤栗。六年追查,无数个不眠之夜熬出来的执念,此刻全部压在她身上。她没有慷慨激昂的台词,只是目光沉沉望向舷窗外一望无际的镜面大地。
“飞船待不下去。”她嗓音干涩,“电子设备会被持续劫持,留在这里,我们只会坐以待毙。登陆地表,是唯一能拿到实证的路。”
我垂眼看向自己小臂。
血肉刻写的四行字迹,已经大半模糊。凹凸的刻痕还在,但上面记录的文字,正在被无形力量一点点抹除。
“地表全是观测陷阱。”我指尖轻轻抚过翻卷的伤口,痛感提醒着我现实,“只要目光落上去,锚定就会加深。所见之物,未必真实。”
“我清楚代价。”
温知予侧身,从控制台的储物格摸出两套磨损破损的外舱防护服,其中一套隔着半空扔向我。防护服外壳多处开裂,只能微弱阻隔镜面辐射,做不到完全防护。没有完美的装备,每一步选择,代价早已写死。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金属鞋底撞击地板的闷响步步逼近。我们没有多余时间周旋。
沿着昏暗通道走向登陆小艇,舱壁之上不断闪过碎片化的幻影。
是过往归墟者残留下来的记忆残片:一瞬是科考队员围坐说笑,下一刻,便是同伴眼神一点点空洞,自我缓缓消融。
我刻意移开视线,不敢长久凝视。每多停留一秒,颅内的眩晕便加重一分。
登陆艇舱门闭合。导航系统已经彻底作废,所有坐标全部被篡改,我们只能依靠肉眼,向着下方镜面大地降落。船体不断剧烈震颤,舷窗外万千倒影流转晃动,无数个版本的你我,在镜面里上演各式各样被修正后的结局。
我不断低头,盯着小臂尚未完全磨灭的刻痕,依靠皮肉撕裂的钝痛,死死攥紧属于“我”的认知。
咚——
登陆艇重重砸落在缄默星地表。
舱门向外弹开,稀薄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脚下没有岩土沙石,整片大地,是一望无际光滑如墨的黑色晶体镜面。四面八方的晶体同时倒映出我们二人,倒影之中,有的躯体已经布满黑色蚀纹,有的化作光点消散无踪。
身前不远处的镜面如水波一般缓缓漾开涟漪。
一道女子的轮廓,自晶体内部缓缓浮现。
一身磨损陈旧的科考制服,眉眼和温知予七分相似,正是录像片段里消失的温知澜。
温知予脚步猛地顿住。
指节攥得发白,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她没有立刻冲上去,也没有激动出声哭诉,腰间探取出一支便携科考采样探针,指腹反复摩挲冰凉的仪器外壳。
执念翻腾,但刻在骨子里的科研本能还压在最前面。她来这里,不只是为寻亲人,更是为拿到能够传回星联的证据。
直到呼吸稍稍平复,她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姐姐。”
镜面之中的温知澜隔着一层晶体,神情沉静,不见久别重逢的狂喜,只有一层化不开的悲凉。她嘴唇开合,缥缈的声音隔着晶体传过来。
“不要长久凝视镜面。”
仅此一句,没有大段科普设定。
就在我目光落在这片荡漾的镜面上的瞬间,大量破碎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不是谁开口解说,是残响泄露出来的画面在我脑海播放:人的意识被拆解成细碎片段,丝丝缕缕,缝合进这片黑色晶体大地的纹路之中。
触景解锁情报,靠画面感知,拒绝口述讲道理。
归墟,不是杀死肉体。是剪切、拆分人的自我,把意识变成星域规则的一部分。
脚下黑色晶体轻轻震颤,细密漆黑蚀纹顺着地面,顺着鞋底,正缓慢向上攀爬。
登陆艇的方向,骤然爆发金属扭曲撕裂的巨响。
那几名沦陷的船员已经追至地表。他们手中拖拽着从溯光号拆解下来的电磁扰动装置,外壳萦绕一层幽幽黑光。这不是虚无的幻象,是实体的武器,它的作用,便是加速消解活人的自我认知。
他们步伐整齐,无视周遭环境,径直朝我们这个方向逼近。
危机来临的同一时刻,我小臂最后一行血肉刻字,彻底淡去。
血肉锚点,失效。
一瞬间,虚假记忆如同潮水疯狂涌入脑海。
脑海冒出虚妄画面:我本就接受修正,此行任务便是归顺缄默星的规则,温知予是我的引导者。
错觉几乎要裹挟我的思绪。我牙关咬紧,大拇指狠狠用力按压早已结痂开裂的旧伤口。崭新的刺痛炸开,靠着这份骤然爆发的肉体痛感,我才硬生生把篡改的认知压回意识深处。
一旁的温知予举着采样探针,对准镜面里温知澜的轮廓,仪器指示灯忽明忽暗,断断续续读取残响波动,距离完整采集还差一截。
可她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反复瞟向我还在渗血的小臂。
她的肩膀细微地绷紧,下颌线绷得锋利。没有直白的内心独白交代算计,只靠动作细节藏住秘密:她在衡量,在盘算——倘若自己被侵染彻底沦陷,我这份尚且稳固的自我锚点,或许可以成为保存样本的最后容器。
镜面之中温知澜的身影正在一点点变得透明,残响维持不了多久。
一边是步步逼近、携带着电磁装置的沦陷船员;一边是转瞬即逝,稍纵即逝的意识残响。
采样完成,我们未必能活着离开;放弃采样,六年追查到此全部化为泡影。
温知予伫立在原地,悬着探针,进退两难。
整片缄默星的万千镜面晶体,同一时刻亮起幽冷微光。
修正的浪潮,已经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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