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镜中回响,理智蚀痕
整片镜面大地微光荡漾,无数倒影层层叠叠扑向舰桥舷窗。
那道漠然冰冷的意念,依旧盘旋在意识表层。
【错误个体,待修正。】
【偏差意识,待归墟。】
小臂上刻下的血肉字迹,还在火辣辣地灼烧。血珠顺着手臂缓缓滑落,滴落在金属地板,晕开一小片暗红。真实的痛感如同浮标,死死拽住我不断下坠的理智。只要这份疼痛还在,我就不会被这片星域悄无声息改写。
我低头瞥了一眼小臂血肉上的四行刻字。
皮肉翻卷,字迹已经开始出现细微扭曲。
就连刻在血肉之上的记录,也正在被规则缓慢侵蚀。
舰桥之内,死寂继续蔓延。
身后通道断断续续传来肉体磕碰舱壁的闷响。那些意识沦陷的船员,不再拥有自主思考,被无形的指令驱动,正漫无目的四处游荡。苏砚靠在控制台边,身体微微发抖,瞳孔涣散,原本漆黑的眼瞳蒙上一层镜面般的灰白。他还残存一丝微弱意识,却已经说不出完整句子,嘴唇开合,只反复无声描摹那些诡异的几何纹路。
十五人的科考队伍,正在一点点消融。
温知予站在舷窗之前,脖颈下黑色侵染纹路,还在皮下缓缓游走。那些纹路如同活着的虫,爬过下颌,向着耳根蔓延。
“人类是BUG。”
她低声重复方才那句话,声音带着疲惫的空洞。
镜面大地的万千倒影,每一张倒影,都映出不同版本的我们。有些倒影里,我们已经化作没有思想的躯壳;有些倒影里,溯光号早已四分五裂坠毁地表。无数种被修正后的结局,在镜面之中轮番上演。
我指尖抵在舷窗冰冷的合金玻璃上,寒意顺着指尖钻进骨头缝里。
“六年前猎户座β事故。”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二十七名勘探者全部被抹除档案。你要找的人,就在那批人之中。”
温知予肩头微微一颤。
长久压在心底的执念被人点破,她紧绷的情绪裂开一道缝隙。
“是我的姐姐,温知澜。”
这是触景解锁的碎片情报。直到此刻,她才吐出这个名字,没有一次性全盘托出全部过往。
“当年她带队执行勘探任务,传回最后一条简报:这片宇宙在自我清理。随后,所有信号彻底断绝。星联数据库一夜之间清空全部记录,仿佛那二十七个人,从来没有在宇宙中存在过。”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脖颈下游动的黑色纹路。
“我不顾一切追查锈蚀现象六年。我以为,只要找到缄默星,找到规则运行的本源,我就可以逆向推演,把被删除的意识打捞回来。”
她苦笑一声,眼底漫开浓重的绝望。
“可来到这里我才看懂。它不是病毒,不是天灾。这是宇宙底层自带的筛选机制。凡是认知偏离既定轨道的意识,一律判定为错误,直接修正抹除。”
就在这时,舰桥的全息终端明明已经彻底断电,漆黑屏幕骤然亮起。
没有电源供给,屏幕自行浮现出画面。
画面回放,是六年前猎户座β勘探船最后的录像片段。
画面闪烁抖动,镜头剧烈失真。一群穿着科考制服的人,肉眼看着同伴的神态一点点空洞,自我认知被逐层剥离。
录像的最后一瞬,镜头对准一名女子。眉眼和温知予有七分相似,正是温知澜。
隔着屏幕,她的视线直直望过来,仿佛穿透时空,落在此刻舰桥的我们身上。
一行扭曲抖动的文字,浮现在录像末尾。
不要试图打捞被归墟的意识。打捞者,亦会成为待修正的BUG。
嗡——
看完这段录像的刹那,一股剧烈的眩晕狠狠砸进我的脑海。视网膜上开始叠加重影,耳边响起持续不断的低频嗡鸣。
小臂刻字的伤口,疼得几乎要晕厥过去。越是读取这份被规则留存的禁忌信息,被锚定的程度就越深。
温知予的身体猛地踉跄一步,手扶住控制台才站稳。皮下黑色纹路瞬间大面积爆发,半边脸颊下,都爬满细密漆黑的脉络。
她追寻真相六年,此刻终于直面真相,代价就是侵染速度成倍加剧。
“原来如此……”她低声喃喃,“我一直想要捞回姐姐。可从踏入缄默星轨道那一刻起,我自己,也已经被标记为错误个体。”
就在这时,舰桥后方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几名意识被修正的船员,缓缓闯入舰桥。他们眼神空洞,手掌抬起,指尖持续描摹镜面几何纹样。他们不再拥有人性,变成这片宇宙规则的执行者,前来清除我们这两个“偏差意识”。
苏砚原本涣散的双眼,在此刻猛地挣扎了一下。残存的理智在疯狂抵抗修正,他牙关死死咬紧,指节抠进控制台面板,金属外壳被抠出浅浅划痕。他还没有完全沦陷,还在挣扎。
可抵抗,只是延缓灭亡。
舷窗外,整片镜面大地开始抬升。无数镜面碎片脱离地表,悬浮升空,如同无数双冰冷眼睛,死死锁定溯光号舰桥。
无形的修正之力,正在持续加压。
我低头看向小臂。那些血肉刻写的字迹,边缘已经有两处,开始模糊淡化。
连血肉锚点,也快要撑不住了。
温知予抬起头,眼中的悲凉褪去,取而代之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逃没有意义。”
“它遍布整片星域,我们无处可逃。”
“但BUG,也可以反过来利用规则本身。”
她抬手,指尖按在自己脖颈下蔓延的黑色蚀纹之上。
“它标记了我,把我视作错误。那我就顺着这份标记,往规则的最核心闯进去。”
“就算最后彻底被侵蚀,至少,我要亲眼看一看,那些被归墟的意识,到底去往了何方。”
万千悬浮镜面同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修正的终局,已经迫在眉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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