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凉的山风掠过霸村错落的檐角,隐隐携来深山深处妖兽嘶哑的嘶吼余响。
那声音极淡,转瞬被晨雾吞尽。
村里世代居于群山闭塞之地,众人早已习惯山中异响,只当是寻常风啸,无人放在心上。
清晨天光微薄,穿透土屋仅剩半扇的木窗,落进简陋却温暖的屋内。
妇人早早蹲在灶台前忙碌,烟火袅袅,映得她眉眼柔和。她一生守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山村,性情温软,唯一的念想便是一双儿女。
“果果,去喊你弟弟起床。”
窗边的果果应声抬头。
十四岁的少女安静立在光影里,指尖正细细捏着一只缝了大半的布偶,反复摩挲着磨毛的边角。她性子早比同龄孩子沉稳,习惯听话、习惯懂事,此刻却心底悄悄揣着一丝说不清的烦闷。
她不废话,点点头,转身抬脚,“哐当”一声踹开里屋木门。
刺耳的响动惊得被窝里的少年猛地弹了下。
“起来了,吃饭了。”果果声音清亮,带着姐姐一贯的干脆。
金宝整个人埋在柔软被褥里,眼皮重得睁不开,嗓音黏糊带着浓重睡意,闷闷嘟囔:“知道了知道了……再让我眯一会儿,你们先吃。”
果果叉着腰,小脸绷得紧紧的,半点不纵容。
她心里莫名慌慌的,今日格外不想拖沓。
“谁管你偷懒。娘一早起来做饭,再不起,饭菜全都凉透了。”
……
与此同时,村外大尖峰山顶。
山风凛冽,卷起满地碎石尘土。
峰顶残破的阵法四周,几名汉子席地而坐,气息皆是疲惫。人群正中,坐着须发微白的大长老,神色肃穆,眼底压着沉沉的忧虑。
靠前的大汉抬手擦去满脸热汗,粗喘着气,带着几分侥幸:“大长老,这次阵法修补完,应该没问题了吧?”
大长老缓缓点头,语气却不见轻松:
“此次稳固比以往好上不少,但绝非一劳永逸。”
他抬手指向两名壮汉:“霸天虎、强子,你们二人留守此地。吃食我会让人定期送上,半月之后,再换人替换。”
身材魁梧的霸天虎当即挺身站起,腰背挺直,眼底带着山野汉子独有的悍勇与自信。
“长老放心!我定死守此地!”
他豪迈地拍了拍身旁同伴的肩膀,声如洪钟:“我霸天虎不懂什么玄妙阵法,但杀恐鸡兽,我从不含糊!”
旁边身形稍瘦的强子也连忙起身,重重点头:“长老放心,我们必定守好大阵!”
待众人尽数下山,峰顶瞬间空旷死寂。
山风骤然变冷,阴森压抑的气息从山林深处漫涌而出,死死笼罩整座山峰。
强子后背瞬间冒起一层冷汗,不自觉缩了缩肩,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忐忑:“虎哥,这阵法……真的稳吗?就我们两个人守着,万一再被冲破,我们岂不是白白送命?”
霸天虎神色坦荡,看似毫不在意,笑着拍他肩头打趣:“慌什么?几只低阶恐鸡兽,还破不了我霸村的镇山法阵。真怕,你就自己回村,这里我一人足够。”
“我不是怕!”强子立刻急声辩解,攥紧了拳头,“这是长老交代的重任,我若是逃回去,一辈子抬不起头!”
霸天虎看着汉子紧绷的模样,笑意缓缓敛去。
他抬头望向黑压压的深山,眼底忽然掠过一丝复杂的怅然,喃喃自语,像是说给强子听,又像是在自我安抚:
“别怕……破不了的。”
“绝对破不了。”
语气重复两遍,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安。
强子捕捉到他的异样,望着身边威名在外的汉子,连忙岔开话题:“虎哥,你跟我讲讲当年的事呗?你当年独斗象龙兽的经历,传得可神了!”
提及往事,霸天虎目光悠远,缓缓开口:“当年我们五人进山,我还带着那把祖上传下的银刀……”
风声漫过峰顶,故事缓缓流淌,谁也未曾料到,覆灭的危机,已悄然逼近。
……
屋内。
果果端着满满一碗热饭,蹲在向阳的门廊边,小口扒着饭。
暖光落在她稚嫩的侧脸,暂时压下了心底那缕莫名的不安。
她回头看向屋内的妇人,轻声问:“娘,今天要去祖坛祈福吗?”
妇人一边收拾灶台,一边温温柔柔应着:“嗯,祈福完再逛市集,买条鲤鱼,今晚给你们做红烧鱼。”
果果眼睛瞬间亮了,孩童的天真瞬间盖过心底阴郁,眉眼弯弯:“我想吃烤鱼!还有烤鸡!好久没吃过了,想想都馋。”
“好好好,都依你。”妇人笑着纵容,满眼宠溺,“吃完先把饭菜温好,等你弟弟醒了吃。”
果果用力点头,扒饭的速度都快了几分:“知道啦!对了,我的背篓放哪了?”
日头缓缓升高,时至巳中。
原本安静的村落渐渐热闹起来,市集人声鼎沸,叫卖、谈笑、喧闹交织在一起,烟火气十足。
母女二人来到市集不过片刻,手边便堆满了杂物。
果果主动伸手,一脸认真:“娘,放我背篓里!我力气大,还能装好多。”
妇人被她懂事的模样逗笑,温柔迁就:“好,都放你背篓。”
一条鲜活肥美的鲤鱼被放进背篓,鱼尾不停扑腾,撞得果果身子轻轻左摇右晃,少女笑得眉眼弯弯。
“那边有卖糖葫芦的!等下给金宝买一串!”她指着不远处的小摊,满心欢喜。
“先去祖坛祈福,正事办完再逛。”
果果乖乖应声,心里却悄悄偷笑——这才出门半个时辰,娘亲已经念叨三遍祈福了。
她转眼瞥见街角新奇的景象,好奇扯住妇人衣袖:“娘!那边有人耍猴,旁边那个毛茸茸的是什么?看着好凶!”
妇人顺着目光看去,低声道:“那应该就是山中的恐鸡兽,被村民捉来观赏的。”
说着便要拉她往前走:“别多看,先去——”
“先去祭坛祈福,人多要趁早!”果果抢先接话,母女相视一笑,暖意融融。
这一刻的安稳与热闹,温柔得让人错觉岁月静好、永世无虞。
可下一秒——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从大尖峰方向炸开!
天地震颤,整座市集瞬间寂静。
所有人下意识抬头,望向高耸的山顶。
一道刺目至极的光柱冲破云层,直直冲天而起,白光耀眼夺目,震得人心头发颤。
果果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笑意瞬间彻底僵住。
她指尖猛地攥紧,心底那缕压下去的不安瞬间疯狂放大,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慌乱:“娘!是大尖峰!阿爹他们就在那里!”
妇人脸色瞬间发白,却强压下心悸,伸手按住女儿的肩,尽量让语气平稳:“别怕,应该是修补阵法引发的动静,你爹他们不会有事。”
嘴上安抚,可她微微发颤的指尖,早已暴露心底的惶恐。
市集众人纷纷仰头眺望,议论声、猜测声此起彼伏,人心惶惶。
……
大尖峰顶上,早已人间炼狱。
稳固不久的镇山法阵,从中间硬生生被撕裂一道巨大裂口。
漆黑山林之中,无数狰狞妖兽顺着缺口疯狂涌出,嘶吼震天,腥风扑面。
残破的阵旗随风乱抖,灵柱裂痕蔓延,岌岌可危。
“虎哥!!我不想死!我不能死在这里!!”
强子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吓得声音破音,彻底慌了神。
霸天虎浑身气血翻涌,死死撑着摇摇欲坠的法阵结界,吼声沙哑粗暴:“我在这里稳住阵法!你下山通知长老!快跑!!”
生死关头,再无半分玩笑。
强子点头,连滚带爬朝着山下狂奔。
“虎哥你撑住!我马上带人回来救你!!”
他拼命奔逃,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那一眼,成了他此生最绝望的画面。
数只体型庞大的恐鸡兽已然合围而上,狰狞利爪带着寒光,狠狠扑向孤身死守的霸天虎。
霸天虎悍勇至极,赤手空拳硬碰妖兽,拳脚翻飞,硬生生震退数只巨兽。
他满身血气,哪怕赤手空拳,气势依旧慑人。
妖兽无智,却也被这股悍不畏死的凶气逼得短暂停滞。
强子咬牙转头,继续狂奔逃命。
可下一秒,一道巨大黑影骤然从侧方密林扑出!
巨型恐鸡兽骤然拦路!
强子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脖颈一紧,锋利兽齿瞬间锁死他的咽喉。
巨大的力道死死压制,呼吸骤然断绝。
视野飞速发黑、扭曲、涣散。
濒死的窒息感彻底笼罩全身,他双唇颤抖,细碎微弱的呓语,在腥风里一遍遍颤抖回荡:
“不能死……我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山顶之上。
霸天虎余光瞥见同伴被瞬间锁喉、濒死垂落的模样。
刹那间,所有沉稳、所有克制、所有理智尽数崩塌。
眼底瞬间赤红!
一股极致的暴怒与绝望彻底冲碎心神,他整个人瞬间陷入疯狂!
吼声震彻山林,双拳疯砸身前妖兽,硬生生逼退数头巨兽。
可法阵已破,妖兽无穷无尽。
身后一头恐鸡兽骤然暴起,锋利獠牙狠狠撕裂他的肩胛!
嗤啦——!
血肉撕裂的刺耳声响炸开。
整只臂膀,硬生生被撕扯脱离身躯!
鲜血喷涌如泉,染红整片碎石地面。
剧痛足以让人当场昏厥,可霸天虎自始至终,没有一声哀嚎,没有半分颤抖。
他望着空荡荡的手肩,眼底只剩死寂,低声轻轻呢喃,带着无尽的遗憾与无力:
“若是……带了刀就好了……”
话音未落,四面八方的妖兽轰然扑上。
漆黑的兽潮瞬间将那道悍勇的身影彻底吞没。
轰然冲撞之下,剩余阵旗尽数崩碎、灵柱彻底倒塌!
百年镇守,一朝尽毁。
群山死寂,腥风席卷整座霸村。
祸水,已然破山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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