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集中央的祖祭坛平坦开阔,三座巨大青石碑屹然矗立。碑身镌刻着层层叠叠的古老符文,流转着极淡的莹光,古朴厚重,透着难以言喻的玄妙肃穆。
祭坛下方人声如潮,全村百姓几乎齐聚于此。人人手捧香烛供果,香火袅袅升腾,喧闹与虔诚交织,铺满整片广场。
“大长老来了!”
“长老回来了!”
人群后方忽然扬起此起彼伏的呼喊。热闹人潮当即分开,所有人下意识回头望去,目光尽数聚向来路。
身侧妇人望着动静,眉眼柔和,随口轻声道:
“果果,看来等会儿还得再买点菜。”
果果立在母亲身旁,眸光灵动,一眼便误以为是进山守阵的父亲归来,眉眼瞬间弯起,露出孩童纯粹的欢喜,嘻嘻一笑:
“啊,是阿爹回来了!”
妇人垂眸看着女儿天真模样,轻轻应声:“聪明。”
果果微微挺起胸脯,故作老成傲娇,小脸上满是稚气:“娘,我都十四岁了,这点都想不到,那不成呆子了!”
说话间,人群自觉向两侧分开一条笔直通道。
白发老者拄着古朴木杖,步履沉稳缓步走入祭坛中央,神色平和庄重。他身后跟着两名身形魁梧的中年壮汉,气息沉敛,默然伫立两侧。
老者转身面向全场村民,眉眼带喜,声音铿锵洪亮,稳稳落进每个人耳中:
“乡亲们!边界法阵已然修复圆满!仙师有言,此番加固稳妥,可保我霸村十年之内,妖兽不敢越界来犯!往后岁岁年年,大家皆可安居乐业,高枕无忧!”
喜讯落地,全场瞬间炸开震天欢呼,积压许久的不安尽数消散,人人脸上漾开释然笑意。
老者抬手,掌心轻压,喧闹的广场渐渐归于安静。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告知众人。”他语调平缓,“边界法阵维系山村安危,祖坛根基滋养阵脉,二者相辅相成、密不可分。祭坛修缮也已完工,今日焕然一新。”
台下村民彼此对视,细碎的诧异议论此起彼伏。
老者目光悠远,望着矗立的祖碑,语气染上几分庄重:
“今日恰逢祖祭吉日。两百年前,先祖立阵封山,以无上根基为我们隔绝妖祸,挣得这一方安生故土。两百年岁月流转,村落代代安宁,皆赖先祖庇佑、法阵镇守。”
这番话语肃穆沉厚,渐渐压下所有嘈杂。
全场人声尽敛,百姓纷纷垂首敛神,神色虔诚肃穆。
不知是谁率先躬身高呼:“先祖庇佑!感念先祖!”
呼声层层叠叠席卷全场,所有人齐齐躬身,一遍遍虔诚叩念,厚重的声响回荡整座祭坛。
望着满场虔诚的族人,老者眼底浮起一抹浅淡欣慰,再度抬手,压下漫天声浪。
“两百年安稳来之不易,皆是先祖余泽。”
话音陡然一转,语调骤然沉冷,瞬间拉满寒凉:“只是法阵运转自有年限,如今百年大限已至。想必不少人有所耳闻——边界法阵每隔百年,需行一场血祭古礼,以血脉精气加固阵基、维系结界。此事为长老一脉世代秘传,如今,血祭之期,已然到临。”
“血祭之礼”四字,如同寒冰落沸汤。
全场轰然哗然,抽气声、惊呼声、慌乱低语交错四起,所有人脸上的喜悦尽数褪去,只剩惶恐与难以置信。
喧闹纷乱之中,老者浑浊深邃的眼眸,穿透涌动的人潮,精准、冰冷、地锁在果果身上。
眼神笃定决绝,再无半分先前的温和悲悯。
他身后两名沉默伫立的壮汉,闻声即刻抬步,步伐沉稳,朝着人群中的少女稳步逼近。
果果浑身猛地一僵。
她下意识攥紧指尖,睫毛剧烈颤抖,后背瞬间爬满细密寒意。
她读得懂那双眼——没有善意,没有怜悯,只有早已定死、不容更改的宿命裁定。
身旁妇人心脏骤然狠狠下坠,一股彻骨冰凉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她立刻死死攥住女儿的手,掌心用力到泛白,慌乱转身,不停向着周遭麻木的人群低声恳求:“借过,麻烦借过一下!”
可方才还和善礼让的村民,此刻尽数沉默封堵。
密密麻麻的人墙死死挡死所有退路,一张张脸孔麻木漠然,无人退让、无人相助、无人心软。
所有人都默默默认了这场牺牲,默认要用一个孩子,换全村安稳。
两名壮汉的脚步越来越近,压迫感步步紧逼。
妇人骤然侧身,单薄的脊背死死绷紧,将果果严严实实护在身后。她抬眼直视高台之上的老者,声音克制着颤抖,却陡然拔高,满是不甘与愤懑:
“怎会是她!凭什么!要拿一个孩子去成所谓的祭礼!”
老者立在高台之上,神情古井无波,语气淡漠冰冷,带着世代规制的无情:
“此女自降生之日,血印相伴,宿命天定。生来,便是为今日血祭、稳固阵基。”
他语气稍稍放缓,似是安抚,更似搪塞:“你无需惶恐,此番献祭,并不会伤及她的性命。”
“空话哄人!”
妇人抬眼,眼底迸出刺骨凌厉的光。温顺半生的妇人,此刻为护女被逼出所有锋芒,字字清亮坚定:
“我虽是妇道人家,可血祭抽脉耗魂的凶险,我心里一清二楚!别拿这些谎话骗我!”
她眼底决绝骤然炸开,周身气场凛然,硬生生逼得逼近的两名壮汉下意识顿住脚步,进退两难。
下一瞬,所有凌厉尽数收敛。
妇人迅速蹲下身,方才绷紧的肩膀骤然松弛,眼底只剩慌乱与温柔的急切。她双手扶住果果双肩,指尖微微发颤,语速又快又轻,字字用力:
“娘知道你跑的快,等下拼尽全力往前跑,去找你阿爹,千万别停。”
果果怔怔望着母亲泛红的眼底、破碎却决绝的眉眼,瞬间读懂了眼前的绝境。
滚烫的泪水瞬间堵满眼眶,鼻尖酸涩发胀,可她死死咬紧下唇,一声不哭、一声不闹,只用力、用力地点头,将所有恐惧与委屈全部压在心底。
她知道,自己不能哭,更不能拖累母亲。
妇人不再多言,猛地挺身站起,反手探入背篓,攥住那把随身的柴刀。
寒光乍闪!
她横刀挡在身前,奋力挥舞逼退逼近的壮汉与围观人群。众人惊慌躲闪,硬生生挤出一寸空隙。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生机。
妇人用尽毕生所有力气,狠狠往前一推果果单薄的后背,嘶哑破音,只剩一个字:
“跑!”
果果被推得踉跄两步,不敢回头,不敢迟疑。
身后是喧嚣死寂的祭坛,是全村冷漠的邻里,是孤身挡尽风雨的母亲。
她咬紧牙关,任由风刃刮过脸颊,小小的身影拼尽一切力气,朝着山路方向,疯一般狂奔逃离。
高台之上。
白发老者静静伫立,一言不发。
那双沉冷的眼眸,牢牢锁住少女仓皇逃远的背影,无悲无喜,无半分动容。
宿命既定,古礼难违。
这场以稚女续全村百年安稳的献祭,从今日起,再无转圜。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