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小院静悄悄的,木屑纷飞。
金宝握着斧头,一下一下稳稳劈着柴,少年眉眼干净,性子单纯安稳。听话懂事,早已习惯父亲外出的日子,承担起了大半家中体力活。
骤然听见急促凌乱的脚步声逼近,他猛地抬头。
只见姐姐衣衫凌乱、呼吸急促,整个人像是从绝境里逃出来一般,踉跄着朝院内狂奔。
金宝心头一紧,立刻丢下斧头冲上前,伸手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姐姐,眼底满是慌张:“阿姐!怎么了这是?娘呢?”
果果胸腔剧烈起伏,心神早已大乱,此刻根本来不及解释半分。脚步踉跄撞进空荡的屋内,嗓音发慌,高声呼喊:“爹!阿爹!”
屋内死寂沉沉,空空荡荡,没有一声回应。
她转头看向弟弟,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慌乱与无措,声音微微发颤:“阿爹……还没回家吗?”
金宝轻轻摇头,看着姐姐反常的慌乱,心里隐隐不安,却依旧老实回话:“爹跟着长老上山加固法阵,说好要半个月才能回来,不会提前下山的。”
果果眉心死死拧成一团,心口沉甸甸发堵。
她转头朝外望去,恰好看见隔壁二叔路过院坝。
快步冲出去,语气急切又忐忑:“二叔!你看见我爹了吗?他没跟你一起回来?”
二叔脚步一顿。
他今日不曾去往祭坛,完全不知方才血祭风波,只当姐弟二人只是挂念亲人,神色寻常如实答道:“长老留他驻守大尖峰看守法阵,还得待上几日,半月后才有人轮换替他回来。”
一句寻常回话,却成了果果此刻唯一的定心丸。
还好,爹还在山上。
果果压下翻涌的慌乱,用力点头:“好,谢谢二叔。”
她迅速转头看向金宝,眼神骤然坚定,语气果断:“金宝,收拾一下,我们上山找阿爹!”
金宝瞬间察觉不对劲。
姐姐素来沉稳内敛、遇事从容,极少这般慌乱急迫。他心里满是疑惑,可看着果果凝重紧绷的神色,懂事的没有多嘴追问,只默默点头,选择全然相信姐姐。
果果转身冲进里屋,指尖抚过家中供奉的旧刀架,一把抽出那柄陪伴父亲多年的银刀。
刀身微凉,沉甸甸压手。
她反手将刀塞进弟弟怀里,语速极快,眼神警惕又严肃:“拿着。这里已经不是我们能待的地方,来不及细说,路上我慢慢告诉你。”
金宝骤然攥紧刀柄,小小年纪,瞬间感受到一股沉沉的危机感,默默将刀抱稳,腰背不自觉绷紧。
姐弟二人不敢耽搁半分,转身冲出家门,朝着深山方向飞快奔离。
……
与此同时,祖祭坛旁。
喧闹早已褪去,只剩一片冰冷肃杀。
妇人被粗绳牢牢捆在地上,发丝凌乱散落肩头,原本温柔温婉的眉眼此刻死寂空洞。衣衫撕裂,布面上浸透大片刺目的暗红血迹,浑身脱力垂落,再也没有半分往日温和模样。
方才阻拦、围堵、上前擒拿的几名村民壮汉,尽数倒在地上。
三四人横躺一片,一人气息断绝、一动不动,余下几人重伤蜷地,浑身剧痛,压抑的痛呼此起彼伏,凄惨无比。
一名手下快步登上高台,躬身禀报:“长老,天道队已经带人追上去了!那丫头跑不远,很快便能抓回!”
大长老立在高台之上,神色淡漠冷沉,眼底无半分波澜。
他看着地上伤死的族人,没有惋惜,没有动容,只淡淡开口:“备好祭祀所需物件。”
目光落向被缚的妇人,语调冷硬无温:“把她押去宗族祠堂,严加看管。”
两名手下立刻领命上前,拖拽着妇人离去。
全场死寂,人心寒凉。
……
山路崎岖,林影森森。
姐弟二人一路不敢停歇,拼尽全力往深山狂奔。
途中无人追逼,可姐弟二人心底皆是紧绷如弦。
果果一边赶路,一边压下喉间酸涩,将祭坛突如其来的变故、血祭的宿命、母亲拼死拔刀护她、缓缓低声讲给弟弟听。
她讲得平静,可字句之间,皆是绝望刺骨的寒凉。
金宝越听,指尖攥得越紧,小小的拳头死死捏起,眼底瞬间燃起滔天怒意,脊背绷得笔直。
他年纪尚幼,不懂大局权衡,只懂——他们欺负我阿姐、困住我阿娘!
他强行压下怒气,转头看向一路强撑镇定的姐姐,努力让语气沉稳,轻声安抚:“阿姐别怕,我们找到阿爹就没事了。阿爹在,没人能欺负我们。”
沉默片刻,他心思细腻,又迅速冷静思索,随即开口:“只是长老既然铁了心要抓你,说不定连阿爹那边也被控制了。”
果果微微一怔,看向瞬间沉稳懂事的弟弟,心底稍稍一暖,重重点头:“只能碰碰运气,去看了再做打算。”
二人转走隐秘山道,一路小心翼翼、快步疾行。
从午后奔至黄昏,残阳染红山林,终于踏上大尖峰山顶。
可入目所见的景象,瞬间让两个孩子浑身僵死在原地,呼吸骤停。
原本肃穆规整的镇阵峰顶,此刻一片狼藉。
遍地阵旗歪斜倒伏,断裂的灵柱崩碎满地,石屑尘土铺盖山野。风过荒山,只剩一片死寂。
姐弟二人心头骤然下沉,脚步发僵,下意识往前挪了几步。
地面上,大片早已干涸发黑的暗红血迹层层叠叠,触目惊心。破碎的布片、撕裂的织物散落泥土之间,无声诉说着方才惨烈至极的厮杀。
金宝目光恍惚,一步步往前,视线最终死死定格在泥地中央——
半张陈旧的红棕色兽皮,静静覆在尘土之中,边角撕裂,染满血污。
这一眼,瞬间击穿他所有镇定。
无数画面轰然涌入脑海——
父亲临行那日的慈爱叮嘱、温和笑意;
出门前,姐姐担心山顶风寒、特意追上,亲手将这张兽皮塞给父亲;
父亲爽朗大笑,揉着姐姐的发顶,满口温柔迁就;
还有那句轻松笃定的玩笑:“凭你爹我的拳头,足够护阵守山!”
一幕幕、一句句,历历在目,鲜活温热。
可如今,只剩染血残皮,满地疮痍。
金宝喉咙发紧,鼻尖酸涩,不敢再深想下去。
一旁的果果缓缓弯腰。
她指尖轻轻拂去兽皮上的尘土,动作极轻、极缓,平静得过分。
整张脸没有崩溃、没有落泪、没有失态。
可越是死寂平静,越透着彻底崩塌的绝望。
她声音轻得发飘,却稳得可怕,听不出半分情绪:“……回村吧,我们回家。”
金宝猛地回神,心头大慌,正要开口劝阻——
暮色荒山深处,一道佝偻身影缓缓走来。
是一名驼背老者。
满头白发,面色阴冷枯寂,眉眼藏着常年不近人情的疏离。周身萦绕着一缕淡淡诡异的雾气,不似山野凡人。他手中牵着一只矮小枯瘦的猴子,目光沉沉,径直看向僵在原地的姐弟二人。
果果心头一凛,瞬间认出——
这是今早市集里,那个驯猴耍戏、模样凶异的老人。
不等姐弟二人戒备,驼背老者率先开口,嗓音沙哑低沉:“不必惊慌,老夫并无害你们之心。”
金宝立刻挡在姐姐身前,少年身姿单薄却倔强紧绷,满眼警惕:“你一直跟踪我们?”
老者缓缓摇头,目光掠过满地血迹废墟,语气带着一丝淡漠悲悯:“老夫游历四方,向来不沾凡尘因果。今日不忍见一双稚童,枉送宿命、沦为祭礼牺牲品,才特地现身,为你们搏一线生路。”
他缓缓从怀中摸出一支老旧烟斗,轻轻一吹,烟斗无火自燃,袅袅青烟升起。
老者垂眸看着面色死寂的果果,缓缓开口,一语戳破根源:
“你可知,百年血祭为何唯独挑中你?你又可知,你身上究竟藏着什么宿命?”
话音刚落!
身后山道骤然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数名黑衣大汉疾驰追顶,气息凛冽,眼神狠厉,无视一旁诡异莫测的驼背老者,目光死死锁定姐弟二人,厉声喝道:“果然在这里!”
大汉踏步直冲,伸手便要擒拿。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姐弟衣襟的刹那——
驼背老者宽袖骤然一挥!
无形气劲瞬间席卷四方。
几名狂奔而来的壮汉瞬间僵死原地,浑身禁锢,连一丝声响、一丝动弹也做不出,瞳孔中满是惊恐。
姐弟二人蓦然,满眼不可思议。
不等二人回神,老者再挥衣袖。
一股磅礴的力量瞬间裹住果果与金宝,脚下一空,眼前光景瞬息倒退流转。
流光掠影之间,二人被卷作一道微光,瞬息远遁深山。
他们刚刚离开——
崩塌的阵法裂缝之中,无数狰狞妖兽轰然涌出!
被禁锢在原地的数名大汉,眼睁睁看着兽潮扑来,无声无息,彻底被漆黑兽口吞没。
荒山萧瑟,残阳落尽。
一场宿命血祭,一场山野劫数,
自此,彻底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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