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子文醒过来的时候,后脑像被人钉了颗钉子。
他花了十几秒才把眼皮掀开一条缝。入目是惨白的天花板,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后脑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像有只小手在伤口里面一下下地揪。
“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
宋子文偏过头,看见李清妍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她换了件干净的警服,头发重新梳过,但脸色很差,眼下一片青黑,嘴唇也干得起了皮,全没了银行里那副盛气凌人的样子。
“你昏迷了二十个小时。”她说。
宋子文想坐起来,后脑的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又躺了回去。
“别动,医生说你是脑震荡加头皮撕裂,缝了九针。”李清妍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手心很烫。
“你手怎么了?”宋子文看见她右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边缘还渗着血。
李清妍把手缩回去,别开脸:“小伤。”
“徒手抓刀,这叫小伤?”宋子文说。
“那我不抓,你就没命了。”李清妍的声音闷闷的,像塞了团棉花。
“所以我还得谢谢你。”宋子文说。
“不用。”李清妍飞快地接了一句,然后又小声补了一句,“反正是我砸的你。”
“你终于承认了。”宋子文说。
李清妍猛地抬头,眼眶红红的:“我都说了我不是故意的!我要砸那个拿刀的人,你自己躺在那儿,我有什么办法!”
“那你还挺有理。”宋子文说。
“我本来就有理!”李清妍说完,声音又低了下去,“就是准头不太好。”
宋子文看着她,没忍住笑了一下。这一笑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你别笑!”李清妍急了,手忙脚乱地想扶他,又不敢碰他,最后只能干瞪眼。
“李警官,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宋子文缓了缓,说,“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个屁。”李清妍瞪了他一眼,又从旁边桌上拿过一个保温盒,“饿不饿?我炖了汤。”
宋子文警惕地看了一眼那个保温盒:“你炖的?”
“张叔炖的,我负责带过来。”李清妍说。
“张叔是谁?”
“我们所长。”李清妍打开保温盒,排骨汤的香味飘出来,“他让我给你带的。说你见义勇为,得补补。”
“那你呢?你打算怎么补我?”宋子文问。
李清妍盛汤的手一顿,抬头看他:“你什么意思?”
“我头上这九针,是你砸的吧?”
“是。”
“那这汤,是不是该你亲手炖?”
李清妍咬了咬嘴唇:“我炖就我炖,明天给你带。”
“别。”宋子文说,“你那个手还是先养着。我开玩笑的。”
李清妍低头看了眼自己缠纱布的手,没说话,把汤碗递给他。宋子文接过来,喝了一口,味道不错,排骨炖得烂,汤鲜而不腻。
“张所长手艺可以。”他说。
“废话,张叔以前在部队炊事班待过。”李清妍坐回椅子上,忽然问,“你后来是怎么晕的?我是说,我砸中你之后,你还醒着吗?”
宋子文想了想,说:“不怎么记得了。就记得你抓了刀,喊了句什么。”
“我喊了什么?”李清妍紧张起来。
“没听清。”宋子文说。
李清妍明显松了口气,又挺直腰板:“你记性也不怎么样。”
“嗯,主要是被你砸的。”宋子文说。
“你再说我走了!”李清妍站起来。
“行行行,不说了。”宋子文把汤碗递过去,“再来一碗。”
李清妍哼了一声,接过碗给他盛汤。盛汤的时候,她右手明显使不上力,好几次差点把勺子掉进保温盒里。
“右手伤到筋了?”宋子文问。
“没有,就划了道口子。”李清妍说得轻描淡写。
“缝了几针?”
“八针。”
宋子文沉默了一下:“你当时可以不用抓刀,他那一刀我侧身能躲开。”
“你躲个屁。”李清妍把汤碗重重放在床头柜上,“你都昏过去了,刀离你脖子就半尺远。我不抓,你脑袋和身子就分家了。”
她说完,自己也后怕似的打了个寒颤。
“那我真欠你一条命。”宋子文说。
“之前银行里你挡在我前面,算你救了我。后来我救你,算我还了。”李清妍说,“咱俩扯平。”
“你砸我这一下,怎么算?”宋子文问。
李清妍的脸刷地涨红:“你这个人怎么老揪着不放!我都说了不是故意的!”
“行行行,不揪了。”宋子文摆摆手,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
两人都没说话,病房里静了下来。窗外的天已经擦黑,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墙壁上投下一道昏黄的光。
“银行那边怎么样了?”宋子文先开口。
“四个劫匪全抓了。你按住的那个壮汉是主犯,身上背着两条命案,在外地抢过运钞车。”李清妍的声音沉下来,“另外三个,一个是退伍兵,两个是无业游民。都有前科。”
“人质呢?”
“没有死亡。伤得最重的除了你,就是那个被枪托砸的保安,肋骨断了三根,已经做完手术了。”
宋子文点点头:“那就好。”
“好什么好。”李清妍看着他,“你现在是这案子里唯一一个既不是警察也不是劫匪,却受了最重外伤的人。局里已经在讨论给你申报见义勇为奖了。”
“不用。”宋子文说。
“为什么?”
“我不喜欢出风头。”宋子文说。
李清妍看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一般你这个年纪的学生,巴不得出风头。”
“我是二般。”宋子文说。
李清妍撇了撇嘴,但没再追问。她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路灯下,医院停车场的车来来往往,远处霓虹闪成一片。
“宋子文。”她忽然开口。
“嗯?”
“那个壮汉说,他的胳膊在银行里突然不听使唤了。”李清妍没回头,声音平静得有些过分,“另外两个劫匪也说了差不多的话。一个说腿突然软了,一个说手像被电了。”
宋子文没说话,端着汤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们在审讯室里反复说,不像是装的。”李清妍转过身,靠在窗边,目光落在他脸上,“你当时也在场,有没有注意到什么?”
“我光顾着躲枪了。”宋子文说。
“是吗。”李清妍的语气不置可否,像在掂量他这句话的分量。
“李警官,你是在审我吗?”宋子文问。
“不是。”李清妍说,“就是觉得这事挺怪的。”
“世界上的怪事多了。”宋子文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可能他们吸了什么不该吸的东西。”
李清妍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轻轻叹了口气:“可能吧。”
她走回来,把保温盒盖好,拎在手里:“明天我再来。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食堂的就行。”宋子文说。
“行。”李清妍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宋子文,不管那些劫匪说的是真是假,有一件事是真的。”
“什么?”
“你拼了命救了一屋子人。”她说,“这世上能做到这一点的,不多。”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宋子文靠在床头,听着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手机不在身边,后脑还在疼。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很静。
第二天,张所长亲自来了。
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挺着个圆滚滚的肚子,笑呵呵地走进病房,后面跟着李清妍。
“小宋同学,感觉怎么样?”张所长在床边坐下,语气和蔼得像个来探病的长辈。
“还行,就是头还有点疼。”宋子文说。
“年轻人恢复快,过几天就活蹦乱跳了。”张所长拍了拍他胳膊,转头看李清妍,“你给人家带的早饭呢?”
李清妍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桌上:“买了。”
张所长瞪了她一眼:“就买个豆浆油条?人家为了你挡枪,你买这些?”
“张叔,我手受伤了,能走到医院门口买就不错了!”李清妍委屈。
“那你在家蒸个鸡蛋羹也行啊。”张所长说。
“我不会。”
“你说你,一个姑娘家,连个鸡蛋羹都不会蒸。”
“我凭什么得会蒸啊?”李清妍梗着脖子,“我又不嫁人。”
张所长摇摇头,一副没救了的表情,转头对宋子文说:“小宋啊,这丫头笨是笨了点,但心眼不坏。你别嫌弃。”
“不嫌弃。”宋子文说。
李清妍在张所长身后朝他做了个“谁让你嫌弃”的口型。
张所长又聊了几句,说了案件的大致情况,和昨天李清妍说的差不多。最后他压低声音,表情严肃起来。
“小宋,有件事跟你说一下。银行的监控拍到了全过程,但有几帧画面不太对劲。”
宋子文心里一紧。
“那两个劫匪在动手之前,你离他们还有好几米远。监控里看不清你做了什么,但他们一个腿软一个手弹,时间点和你起身的动作刚好对上。”张所长说得很慢,像在斟酌用词,“技术科的人说,不像是巧合。”
宋子文没说话。
“不过你也不用紧张。”张所长笑了笑,“监控角度有限,看不清楚。而且你是救人,不是害人。这事没正式报告,我就是给你提个醒。”
“我知道了。”宋子文说。
“行,你先养伤。等你出院了,李清妍带你去做个笔录,走个流程就行。”张所长站起来,朝李清妍使了个眼色,“好好照顾人家。”
“知道了。”李清妍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张所长走后,李清妍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抱在胸前,盯着宋子文看。
“看什么?”宋子文问。
“张叔说你不对劲。”李清妍说。
“张叔还说你笨。”
“你再说一遍?”李清妍直起身。
“开玩笑的。”宋子文说,“不过李警官,你该回所里了。你手上有伤,不用天天来。”
“我愿意来,你管得着?”李清妍说。
“行,那你给我带个午饭。”
“你还真不客气。”李清妍白了他一眼,但眼底没什么怒意,反而有种奇怪的轻松。
宋子文忽然发现,这姑娘不端着的时候,其实挺可爱的。
虽然准头确实差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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