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王磊第一个醒。
他下床时故意晃了晃宋子文的床头。
“老宋，五点半了，起来起来，再不起跑操要迟到了。”
宋子文睁开眼睛，觉得视野比平时清晰了一截。
挂在上铺床板下的袜子、墙角的拖把、窗台上那道裂纹，都像被人用细笔描过边。
他坐起来，身上轻得像要飘。
“你昨天几点睡的？”
王磊瞥了他一眼，忽然愣住，揉了揉眼睛凑近。
“我靠，你眼睛怎么这么亮？戴美瞳了？”
“没。”
宋子文掀开被子下床，趿拉着拖鞋，顺手把李伟床头的闹钟按掉了。
那个闹钟的位置，以前他得摸两下才能找到，今天一伸手就按到了。
“不对劲。”
王磊站在旁边，上下打量他。
“你今天整个人都不对劲，说不上来，就是精神头特别足。昨晚那泡面什么牌子的？”
“随便买的。”宋子文拿过脸盆去水房洗漱。
王磊跟在他后面，压低嗓子：“是不是加了什么料？我看你眼睛都在放光。”
“你少刷点短视频。”宋子文拧开水龙头，凉水浇在脸上。
跑操铃响的时候，整个高三年级在操场集合。
宋子文排在自己班男生队伍最后面，跟着跑了三圈。
以前三圈下来他喘得跟拉风箱似的，今天呼吸平稳，腿也不酸，整个人像踩在风上。
王磊跑在他旁边，边跑边鬼叫：“哎我草，你怎么越跑越轻松啊？昨晚那泡面给我尝尝行不行？”
“没了，就一桶。”宋子文说。
“再去买啊！哪个牌子的？”
“忘了。”
最后一圈，宋子文已经超到队伍最前面去了。
班里的女生队伍里有人指着他笑：“宋子文今天跑这么猛，是不是王磊又踩他鞋了？”
王磊在后面喊：“老子都快追不上了！”
早读课，宋子文翻开语文课本，那些文言文虚词像自己排好了队往脑子里钻。
他合上课本试着背《滕王阁序》前两段，一个字不差。
王磊就坐在他右边，本来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听见他背书，猛地抬头。
“你吃错药了？怎么背得比我抄的还熟。”
宋子文笑了笑，没说话。
上午第三节数学课，王建国在黑板上写了道数列压轴题。
“这题有点难，谁能解？解出来我请他一瓶饮料。”
这种话他以前也说过，但从来没人当回事。
全班憋了半天，连学委员都咬着笔盖不吭声。
宋子文看了一会儿，举手。
王建国明显愣了一下：“宋子文？”
他起身，走到讲台边。
经过林俊那一排时，林俊歪着头看过来，脸上的讥笑几乎要溢出来。
“呵，宋子文都能解了，我是不是得去买鞭炮。”
有人跟着笑。
宋子文没理会，拿起粉笔开始写。
教室里慢慢静下来，粉笔划在黑板上的声音清脆而连续。
他写得很快，数列的递推关系、构造法、求和，一步接着一步，像照着标准答案抄。
最后一行结论写出来时，他还顺手在旁边标了个小星号。
粉笔往笔槽里一丢，转身下了讲台。
王建国盯着黑板看了很久，推了推眼镜，又低头看看手里的教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这个解法比我想的还简洁。宋子文，你最近是不是请了家教？”
“没有。”宋子文坐回位置。
“行，这瓶饮料我记着了。”王建国难得笑了一下。
林俊没笑，也没说话。
宋子文用余光扫了他一眼，发现他正拿手指甲划着桌面，一下一下，划出几道白色印子。
下课后，宋子文起身去水房。
王磊又跟上来：“我说真的，老宋，你是不是有啥学习资料？我听说现在有种聪明药，吃了能过目不忘……”
“你少刷点短视频。”宋子文说。
“不是，你就跟我说说，我不说出去。”
宋子文回头看他一眼：“早睡早起，多做题。”
“放屁。”王磊骂了一句，转身回了教室。
宋子文站在水房门口，把手伸到水龙头下，凉水冲过指尖。
他抬头看向水房那面半身镜，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副样子，但眼底的光不一样了。
那种光，像是把原先蒙在眼睛上的灰擦掉了一层。
他关了水，甩甩手，回教室去了。
那一天，他感觉身体里像有根弦在持续震动。
老师讲的内容自动在脑子里归了类，黑板上的字一眼扫过去就刻住了。
晚饭打菜时，打饭阿姨一勺辣椒炒肉颠下去，他居然看清了肉片和青椒各有多少块。
回到宿舍，王磊正在水房冲澡，门虚掩着。
宋子文路过时，王磊突然探出个湿漉漉的脑袋。
“老宋，今晚数学卷子借我抄抄，我保证只抄选择题。”
“抄了也没用，老班认得出来。”宋子文把书包放回床上。
“那咋办，我没写。”
“现在写，不会的我教你。”
王磊愣住：“你教我？你要教我数学？”
宋子文点点头：“你哪道不会，拿过来。”
王磊把水关了，擦着头出来，从床铺底下翻出那张卷子。
上面干干净净，跟新发的一样。
“你挑几道简单的，给我讲讲就行，太难我也听不懂。”
宋子文把卷子铺在两张床铺之间的小方凳上，拿过草稿纸开始讲。
他讲得不快，每一道题都把思路拆开了说。
王磊一开始还漫不经心地擦头发，听了两道之后，把毛巾往肩上一搭，坐正了。
“等等，你刚才说的那个，an加一减an，你怎么看出来是等差的？”
“看不出来，是推出来的。”
宋子文用笔杆点了点题目里的条件。
“你看这个递推式，它给的是an和an加一的关系，移项变形就能凑出个新的等比数列。这种题就一个套路，练熟了以后一眼就能看出来。”
王磊“哦”了一声，眼睛盯着草稿纸，难得认真起来。
李伟从床上探下脑袋：“老宋，你是不是被夺舍了？这种话是你说得出来的？”
“滚。”宋子文头也没抬。
宿舍里难得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宋子文讲完了三道题，抬头看时，王磊已经自己做对了其中一道。
“厉害。”宋子文说。
“那是，我本来就聪明，就是不爱学。”王磊嘿嘿一笑。
忽然又补了一句：“不过老宋，你今晚跟以前真的不一样。说不上来，就像变了个人。”
宋子文想了想，说：“人总得变一变。”
那一晚他躺在床上，等熄灯了，摸出手机。
万界淘宝的界面亮起来，显示他今日签到加了1积分，总积分还剩81。
他往下翻了翻，商城又多了几样东西。
速效提神口香糖、护眼明目滴眼液、轻身健体鞋垫，价格都不高。
他最后看了一眼，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身睡了。
林俊那天晚上没回宿舍。
宋子文不知道的是，林俊躲在操场角落里，抽了半包烟。
他往班群里发了几条消息，又撤回，最后把手机砸在草地上，骂了句“操”。
他没法接受，一个在自己眼里烂了两年的废物，突然在所有人面前出风头。
“等着。”他冲着黑漆漆的操场说了一句，声音被风撕碎了。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