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学决定还有十三秒生效。
武训馆上方的大屏亮着,岑照野的名字压在红色横条里。红得很精神,比他本人有气色。
闻铁衣的右手停在校章上方。
十三秒后,她落章。岑照野会被苍曜武校除名,新锋擂的校内资格也跟着没了。
他裤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次。
野火拳馆的催款消息早上已经来过两遍:七天内补交五万八,逾期清算。器械按合同抵扣,门头自行拆除。那块“野火”的最后一层漆,是他母亲刷的。
五万八不算多,前提是手里别只有两百来块。
岑照野压住腕带翘起的线头,看向裁定席。
“我申请继续复核。”
闻铁衣按下暂停键。大屏上的十三秒不再跳动。
“两次检测结果一致。”闻铁衣没有碰章,“你有新证据?”
大屏并列挂着两份报告。第二份的右下角被放大,三道蓝印挤在一起。
岑照野盯着其中两行:“封存单创建七点三十九。我的采样签字是七点四十二。”
看台上有人笑出了声。
“封存单可以预建。”褚骁站在七码外,耐心替他解释,“标签先打出来,不等于样本已经封进去。岑同学,数字不会因为你缺钱就换位置。”
笑声散开了些。
岑照野没回头。贫穷似乎是一种很方便的证据,能证明他会吃禁药,也能证明他会撒谎。
闻铁衣问:“还有吗?”
“让我实测。”
“你左腿负荷偏高。”她看了一眼场边校医递来的记录,“复测若造成新伤,后果由你承担。”
“还能打。”
褚骁笑了笑,指尖拨正袖扣。
“没有必要把事情弄得难看。药检两次阳性,今早的成绩又高出你平时三成。接受处理,至少可以把退学原因写成违规用药。”
记录员的笔停在“本人无异议”后,看台上有人开始收设备。一个预备班末位生腾出位置,训练表都不用多删一行。
岑照野听懂了他的体面。
认药,退学。这样就不必再查那只样本箱,也不会有人问唯一的城市推荐名额落到了谁手上。
“不接受呢?”
“那就要解释另一件事。”褚骁看向两侧看台,“有人说,你的爆发成绩不是靠药,是因为偷学了校队的雷步。”
十三秒仍停在大屏上。
看台上的声音却没停。
“那段热身录像我看过,落脚像。”
“怪不得平时藏着。”
“预备班哪来雷步权限?”
有人已经不是在猜。他们翻出今早的成绩,拿着岑照野突然多出的三成速度,替那个说法补齐理由。
岑照野左小腿骤然一热。
他低头看了一眼,运动裤完好,皮肤下也没有火。可那股热意正沿肌腱爬行,像一行刚烧红的字贴了上来。
——岑照野会雷步。
荒唐。
他练过的步法只有拳馆里那套旧垫步。绕沙袋够用,碰上校队候选,最多方便自己摔得有方向。
可那句话在变重。
那不是声音。他却明白,热字在等一个念头:认下它。
褚骁走到场中央的黑点上,鞋尖碾了碾地胶。
“三十秒,碰到我一次,复核延后。碰不到,就别再拖。”
闻铁衣看向岑照野:“距离七码。只计有效接触,不计攻击得分。你有权拒绝。”
七码。
岑照野过去最快要五步,褚骁三步就能把他送回白线外。
腿里的热字烫得更深,像在等他点头。
代价未知。拳馆七天后清算,他没地方退。
岑照野跨过白线。
“加个条件。”
褚骁仍站在原地:“你说。”
“我碰到你,退学决定冻结七天。重查两份样本的交接记录,再给我校队席位挑战资格。”
“你还想挑战校队?”
“不敢接?”
褚骁的手指在袖扣上停了半拍。
闻铁衣调出公开记录:“三十秒内有效接触。成功,冻结退学七天,复查样本链,开放一次席位挑战。失败,原处理生效。”
她看向褚骁:“只计接触,不得攻击头颈。接受?”
“接受。”
闻铁衣亲手将计时器复位。护栏灯亮起。
岑照野活动左脚,腕带勒住脉搏。
闻铁衣抬手。
“开始。”
数字跳动。
岑照野在心里抓住那句发烫的话。
雷步,我会。
他认了。
热意轰然沉进左腿。
腕带擦着脉搏,一紧,一松。教他绕沙袋的人总爱敲两轻一重,叫他别追正面,给脚下留条斜路。那时他嫌旧拳馆的步子慢,如今这点慢成了身体里唯一属于他的东西。
肌肉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拧紧,脚掌、膝、腰在同一瞬间找到了发力顺序。那不是记忆。身体直接越过了“不会”,知道该把力送去哪里。
岑照野蹬地。
眼前的褚骁猛地放大。
快过头了。
他的脚掌横着擦过地胶,鞋底发出一声尖响,肩膀已经冲过中线,下盘却没来得及收住。褚骁侧身半步,让开直线,手掌顺势按向他的肩。
岑照野整个人撞上护栏。
金属栏杆撞得肩胛发麻。他本能地抓紧上沿,才没翻出去。左腿还在发热,肌肉却绷在陌生的位置。身体知道怎么快,关节还没学会怎么停。
这东西在借他的腿办事。
账大概也会记在腿上。
岑照野咽下喉咙里的腥甜,重新量七码。他甚至说不清刚才是哪里发错了力,只有一条完整得反常的落脚路线留在身体里。路线在迅速变淡。再等几秒,他可能连怎么摔出去都记不住。
十四秒。
看台的笑没响起来。那股热意仍贴着腿骨,忽明忽暗,像随时会散。
褚骁脸上的笑还在,脚位却换了。
他不再停在黑点等着展示。左脚压前,身体堵住岑照野最短的回程线,视线落在岑照野的左膝上。
“岑同学,”他说,“会得不太熟。”
话音没落,他逼了上来。
岑照野刚抬左脚,褚骁的鞋尖已经卡进他落点。没有犯规,只用位置逼他把重量重新压回疲劳的小腿。酸胀瞬间变成针扎。
十秒。
岑照野向右晃肩。
褚骁不吃,跟着换轴,始终把胸口藏在手臂和肩线后面。他显然比看台上的人更清楚,偶然踩快一步不等于会雷步。
八秒。
岑照野往内切,褚骁用前臂封住。两人肩臂相撞,岑照野借来的速度没能穿过那道墙,反倒被卸向外侧。他连退两步,左脚每次落地都像踩中一根烧热的钢丝。
褚骁没有追击,只占住中央。那是最省力的打法,也是最难看的提醒:即使岑照野真能突然变快,也仍由他决定哪条路可以走。
看台的声音低了。有人把刚才那一步称作雷步,也有人改口说只是蛮冲。岑照野腿里的热意忽然颤了一下。他来不及追究原因,只知道这句借来的真开始松了。
“左腿开始失稳。”闻铁衣忽然开口,“再压一次,我会叫停。”
岑照野没应。
“还能打”这句话说过太多次,再说就像在跟自己的腿商量。
七秒。
他后撤,脚跟碰到了白色边线。
褚骁随即停住,不追,也不给空当。再过七秒,他甚至不用赢,只要看着岑照野被那个谣言烧空。
腕带勒着手腕。
一紧,一松。
岑照野盯着褚骁两脚之间的角度,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踩不住。身体借来的是雷步,他用的却还是最笨的直冲。那个人教过他的斜路没有消失,只是他一直嫌它慢。
五秒。
他沿边线侧滑半步。
褚骁果然压向左侧,要把他的伤腿封死。
岑照野的左脚却没有落下。
他把第一步当成拳馆里绕桩的虚步,髋部提前拧开,借来的力量全压进第二次换轴。
地胶在鞋底猛地一沉。
两轻一重。
七码被折成了一条斜线。
褚骁第一次退。他肩膀收紧,右臂横封胸口,反应快得几乎没留缝隙。
岑照野没有撞那只手。
他贴着褚骁的肘侧穿过,伸出去的手也不像拳,只是两根手指,朝那枚银灰色校徽够了一寸。
还差半寸。
腿里的热字开始熄灭。
原本严丝合缝的发力顺序突然散开,左小腿像被人从中间撕了一把。岑照野眼前发黑,身体向下坠。
他没有收手。
指尖擦过硬冷的金属边缘。
叮。
校徽在褚骁胸前轻响。
那一声很小,却让最靠前的几个人同时探身。有个准备离场的人停在台阶上,手还按着装训练积分卡的口袋。
计时器还剩一秒四七。
闻铁衣按停计时。
护栏灯灭了。
借来的发力顺序也一起断开。刚才还服从得近乎陌生的肌肉陡然乱成一团,细碎抽搐从脚踝爬到膝弯,连鞋里蜷一下脚趾都做不到。
岑照野的左膝也跟着砸向地面。闻铁衣从裁定席后一步跨出,抓住他上臂,没让膝盖落实。
“别动。”
她蹲下捏住他脚踝,指腹沿小腿外侧往上按。刚碰到一半,岑照野的呼吸就断了一拍。
“疑似肌束撕裂。”闻铁衣把他的鞋带割开,“校医,固定。”
看台上的人还在盯着褚骁胸前。
那枚校徽偏了。
没有欢呼。那人把训练积分卡摸了出来,低声问七天后的席位战开不开见证盘。他们仍不信岑照野清白,只愿意留下,看他还能不能再做一次。
褚骁低头扶正校徽,动作比平时慢。他扫过岑照野的伤腿和两侧看台,最后才把目光落回来。
“岑照野,”他第一次叫了全名,“你最好想好怎么解释雷步。”
“你先解释怎么没躲开。”岑照野说。
声音有点哑,勉强没丢。
褚骁笑意不变:“一次接触,不是一场胜负。”
“所以七天后打。”
褚骁的目光落在挑战牌上:“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那你省点训练。”岑照野撑着护栏喘了一口气,“等我瘸着去。”
闻铁衣抬眼:“你要把席位挑战也写入今天的记录?”
只要不开口,他仍可以在七天里查样本、养伤,然后找个不那么难看的办法离开。公开承认会雷步,意味着禁传战技的嫌疑也会被记进档案。刚才救他的那句话,会反过来咬住他。
岑照野看着大屏。
倒计时仍停在十三,退学决定还挂在他的名字后面。
拳馆也只剩七天。
“写。”他说,“七天内,我挑战校队席位。”
闻铁衣没劝。她起身回到裁定席,划掉待生效三个字,在退学决定后补上“冻结复核”。
七日。
随后,她抽出一张没有签章的临时挑战牌,在背面写下“实战待签”。
褚骁没有再说什么。他走下场时经过样本箱,拨袖扣的手顿了一下,目光从箱角的封条上掠过,快得像随意。
岑照野记住了。
固定板绑上左腿,冷汗这才从他额角往下滚。校医要抬他,他撑着护栏站了一次,没站住。
闻铁衣把临时挑战牌压进他掌心,又扣下他左脚那只鞋。
“鞋留下,查落脚痕迹。”她说,“七天从现在算。明天下午做封闭负重复查。过了,再谈这张牌。”
岑照野捏紧挑战牌。“实战待签”四个字的墨迹还带着一点潮气。
腿上的灼热已经彻底退去,只剩一阵阵撕开的疼。可在更深的地方,另一句话正冷冷浮起来。
——他只有刚才那一下。
这次,相信的人更多了。
闻铁衣封好证物袋,抬眼看他。
“你最好真会第二次。”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