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架床的轮子压过门槛，岑照野左腿里那根绷紧的筋跟着跳了一下。
疼痛从脚踝钻到膝弯，像有人把烧红的细铁丝拧进了肉里。他没叫，只把那张临时挑战牌扣在掌心，硬塑料边角把掌心硌得发白。
闻铁衣剪开他的裤脚，指腹沿着小腿外侧压到一半，岑照野的脚趾猛地蜷起。
“疼？”
“有点喜庆。”
“那是肿，不是过年。”
闻铁衣给他套上固定护具，抬眼看向床尾：“左小腿肌束撕裂，明天做负重复查。复查不过，谁签字都没用。”
岑照野盯着门边那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他少了一根鞋带的训练鞋，鞋底还沾着复核场的白粉。
七天保住了。
可他要是连路都走不稳，七天只够让拳馆多亮七个晚上。
褚骁站在医务间外，没有进来。他把袖口那点褶皱抚平，语气比复核场上还客气。
“闻教官，伤势归医疗处理。雷步来源是不是该另立记录？一个无权接触战技的人，当众用出来，总要有解释。”
“你可以提交疑点。”闻铁衣说，“现在出去。”
褚骁看向岑照野：“岑同学，明天最好别把伤当成拒绝说明的理由。那对你很不利。”
“谢谢提醒。”岑照野把挑战牌翻了个面，“门在你左边。”
褚骁笑了笑，走得不急。
医务间的门合上没多久，又被一只鞋尖抵住。
进来的人背着半人高的摄影包，胸前挂着苍曜武校传播方向的临时证。头发被耳机压出一道沟，手里那台相机还亮着工作灯。
他进门时先把存储卡仓按紧，才看岑照野的腿。
“唐砾，校赛素材剪辑。”他语速很快，“复核场那段我拍到了，完整角度。能聊两分钟吗？不做伤情特写，除非你——算了，当我没说后半句。”
闻铁衣伸手。
唐砾立刻关了工作灯，把镜头盖扣上：“懂。医疗区不拍。”
他退到门外，却没走。岑照野完成固定，扶着床沿站起来时，唐砾还守在走廊，手机屏幕上的数字亮得刺眼。
一段二十七秒的视频正在校内热门页往上窜。
画面从岑照野突然加速开始，到他指尖按上褚骁胸前校徽结束。第一次踩乱、脚掌打滑和最后倒下的部分都被裁掉了。标题只留了一句：
“末位生现场使用禁传雷步，是临场爆发，还是早有准备？”
播放数每刷新一次就往上跳几百。
“不是我发的。”唐砾把手机收回来，“我的素材还没导完。这个机位在裁定席右侧，褚骁那边有权限拿。”
岑照野靠墙站着，左脚只虚虚点地。
屏幕上的人看起来干净、快、胸有成竹，仿佛每一步都算好了。那不像他，更像褚骁需要别人看见的那个他。
可走廊里来往的人看了一遍又一遍，他腿边没有任何异样。
没有发烫的字。
岑照野问：“多少播放？”
“两万六，还在涨。你现在把完整素材给我独家，我能把第一波——”唐砾撞上他的目光，话头一拐，“我能让人看见你摔的那一下。对你解释伤势有用，对我数据也有用。咱俩别装谁在做善事。”
这句话倒顺耳。
岑照野抬手：“原片。”
“采访。”
“原片。”
“至少告诉我那一步怎么来的。”
“我也想知道。”
唐砾盯了他两秒，没从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找到玩笑。他把摄影包往肩上提了提：“行，我给你看原始目录，拷贝另谈。”
走廊另一头，三个刚从训练室出来的学生停在积分机旁。有人把手环贴上感应区，笑着招呼同伴。
“下周陪练积分，压他就会那一下。明天复查，走三步都得露馅。”
“十点？”
“二十。我亲眼看见他腿软了。”
另外两只手环贴上去，数字各自扣下。他们没朝岑照野喊，也没等他反驳，押完就走，像认定一笔不会赔的账。
热意毫无预兆地贴上左腿。
不是从撕裂处烧出来的。那行无形的字沿着固定护具往上爬，笔画清楚得发狠。
他只会那一下。
岑照野呼吸停了半拍。
视频已经有两万多次播放，什么也没发生。三个人把下周的陪练积分压出去，这句话便贴到了他身上。
唐砾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怎么了？”
“两万六个人里，有多少觉得我是演的？”
“我又钻不进他们脑子。”
“那三个人信。”
“他们押了东西，当然要真信一点。”话到这里，唐砾自己先停住了，“你该不会真能——”
岑照野松开旧护腕，把那句滚到舌尖的话压回去。
认下它，或许就真只剩一下。
他不知道这东西会不会把人的恶意也塞进骨头，可第一次留下的伤还在跳。为了验证一个猜想，再把腿送出去一次，和拿仅剩的钱去买刮刮卡差不多。
他穷得很稳定，没资格增加爱好。
“你完整视频什么时候发？”岑照野问。
“拿到你的授权，半小时。”
“发了也没用。”
“两万六叫没用？”唐砾的声音高了一截，又压回去，“你可能对流量有误解。”
岑照野看着那三个人离开的背影。
“看过，不等于信。”
他没再解释，扶着墙往外走。闻铁衣从医务间出来，把一根折叠手杖砸进他怀里。
“二十四小时内不准爆发蹬地。明天下午复查。疼痛加重，挑战牌收回。”
“能做实战线吗？”
“复查过了再谈。”
“如果有人愿意陪我打？”
闻铁衣看了眼他的左腿：“规则、护具、医护、三分钟。我在场。少一项，我就当你主动交牌。”
闻铁衣转身回去。没答应签字，也没把门关死。
这就够了。
傍晚，岑照野回到旧街。
野火拳馆的卷帘门只升到一半。门内横着一辆灰色货运推车，清算行的工作人员正给力量架缠蓝色封条。角落那只旧沙袋已经卸了下来，平放在车上，袋底磨得发亮，补丁旁还留着一小截褪色红线。
那是馆里最便宜的一只。
也是他母亲教他打出第一记直拳时扶过的那只。
工作人员核对完编号，递来电子签板：“今天只执行一件可移动物登记。七天内补足五万八，其他器械解除待处置。逾期，我们再来。”
岑照野签下名字，笔画有点歪。
“这只值多少？”
“残值六百。”
“挺好。”他把签板还回去，“比我今天的腿贵。”
对方没接这句，把封条压实，推车出了门。
卷帘门重新升起，空掉的挂钩轻轻晃。岑照野开了两排顶灯，又走到门外，把“野火拳馆”四个发白的灯箱字关掉。
能省几块是几块。招牌不亮，总比七天后被人拆下来强。
半小时后，唐砾按他发的位置赶到。
他看到门上的清算告知书，脚步慢了一点，开口还是谈生意：“这地方很出片。旧，空，还有封条。你别误会——观众一眼就知道你没条件偷练雷步。”
“也可能一眼认定我在卖惨。”
“那得看怎么剪。”
“所以不剪。”
岑照野把一根数据线扔到前台：“原始文件给我。明天从进门开播，到三分钟结束，中间不断。再找一个愿意真打的人。”
唐砾没接线：“我凭什么给？我背着处分风险拍到的。还有，真打要对手、场地责任和医护，你一句话不值这些。”
“你要什么？”
“独家。开播权，赛后十分钟，还有你为什么敢赌第二次。”
“前两样给你。最后一样，我知道了再说。”
“这和没给差不多。”
“那你可以拍我输。”
唐砾的手终于接住数据线。
他们把相机架到前台。原始素材一段段导入旧电脑，时间码连续滚动。复核开始前的预录里，样本箱曾被人从画面右下推过去。
副机目录在十二点十七分零六秒处跳了一下，下一条文件从零十秒开始。
唐砾伸手去拖进度条，却没打开那段预览，先把副机目录缩回去了。
“无线副机断过四秒缓存。拍到什么我也不知道，主画面没缺，够你发澄清。”
岑照野看了他一眼。唐砾把存储卡盒按回掌下，没有再展开那份副机目录。
“文件夹一起拷。”
“你先发邀请。”
两个人都没信够，倒很公平。
唐砾还是剪出了一版完整复核视频。第一次加速失控、鞋底滑出白线、最后腿软倒地，全留着。成片四十一秒，比热门页那版多了十四秒。
“保留摔倒，完播至少掉两成。”唐砾的手停在发布键上，“你要解释雷步，这一摔很亏。观众看不到结尾，就看不到你碰到褚骁。”
“删了它，别人只会更信我早就练过。”
“那对你明天找陪练不是坏事。”
岑照野转头看他。
唐砾没躲：“我是来拍能火的东西，不是来替你写申辩书。你真想弄明白那一下，就该要观众信你厉害。”
岑照野的指节在桌面敲了一下。这建议实用，价钱却要他的腿来付。
真有人信他早会雷步，那句传言也许会再次出现。可他的小腿已经替第一回付过账。他连第二步能不能站稳都不知道，再借一次，闻铁衣大概会把挑战牌和他的另一只鞋一起扣走。
“摔倒留着。”岑照野说，“标题也别替我下结论。”
唐砾耸了下肩，点了发布。
六分钟，播放过万。几个训练群转了链接，有人拿它说岑照野确实受伤，也有人说摔倒是故意留的退路。数字长得比旧街的房租还快，岑照野身上却没有多出半点热意。
唐砾盯着后台曲线，脸比刚来时更苦：“你现在满意了？”
“满意谈不上。”岑照野活动了一下被旧护腕勒住的手指，“至少知道一万个人路过，和一个人留下，不是一回事。”
他盯着空掉的沙袋钩。眼下要找的，是一个肯走上软垫、真信他只有一下的人。
唐砾打开直播预约。岑照野没有照他写的“禁技天才自证之战”念，抬手把那行字删了。
他对着镜头，身后是封住一半的器械和空掉的沙袋钩。
“明天下午六点，野火拳馆，三分钟实战。”
左腿还在固定护具里，他把临时挑战牌放到镜头前。
“我完成三次有效命中，不被击倒，请闻教官签挑战资格。做不到，我当场交牌。对手按公开陪练价结算，输了也付。”
唐砾在镜头外直摆手，提醒他没钱。
岑照野当作没看见：“谁觉得我只会动一下，谁来。”
预约发出不到两分钟，页面先弹出八百元陪练保证金。唐砾骂了一声，还是从直播预付款里垫了进去，勾选“赛后分成优先抵扣”。
“先说好，这是生意，不是我请你挨打。”
闻铁衣的通话随即拨了进来。
“规则我收到了。”她说，“封闭负重复查下午四点。你过线，六点我到场。临场加码，牌没收，人送医。”
“三次有效命中？”
“我判。”
电话断得干净。
唐砾看着预约数往上跳，嘴角刚抬起来，又被报名栏弹出的名字压了下去。
“侯放？”他把页面放大，“褚家俱乐部常用训练馆的重拳陪练。按次收钱，专门给新手做抗压评级。你这点报名费怎么把他请动的？”
“他不是来挣报名费。”
报名信息里附着一句简短备注。
“三分钟，打到他不敢疼。”
有人取消了预约。也有人把训练积分压进明晚的见证盘，赌侯放第一分钟就能让岑照野跪下。
一个原本报名陪练的人撤了名字，理由写得很直：“伤了还敢接侯放，我不跟不怕伤的人抢。”另一个人把积分从“首分钟倒地”改押“撑满三分钟”。更多预约留在了列表里。
“伤成这样还敢接侯放，他是真不怕疼吧。”唐砾盯着升高的数字，喃喃道。
岑照野没有回答。
一行新字正从皮肤底下浮出来，越过发肿的小腿，一寸寸烧到肋骨。
岑照野不怕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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