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钟计时器停在复位后的零位,野火拳馆门口那条封条也被夜风吹得响了一下。
侯放抬手碰拳,没有客套。
“三次有效命中,或者我把你放倒。钱照约定结,录像算评级材料。”
他确认完规则,又看向唐砾架在边绳外的手机:“我真打。剪坏我的有效动作,补拍另算。”
唐砾举起空着的手:“原片,全程。后半句我尽量满足。”
闻铁衣把计时器搁在旧器械柜上,亲手扯了扯两人的胸腹护具。下午四点的封闭负重复查,岑照野只压线过关。许可背面写得更清楚:三分钟低阶实战,禁止爆发蹬地;左腿承重指数低于百分之五十五立即停;转运车就在门外。
她又在岑照野左腿外侧按了一下。
疼意像钝刀从小腿剖到膝窝。
“现在退出,临时牌作废。”她说,“倒地两秒,或者我叫停,也作废。我的叫停权不接受申诉。”
岑照野活动了一下脚踝。
拳馆顶灯坏了两盏,直播补光灯借来的。白光落在旧擂台上,照得母亲留下的“野火”两字颜色发灰。门边还贴着清算单,最下面那行写着六天后搬离。
他退不起。
“开表。”
红色数字跳成三分整。
侯放动了。
他比录像里更沉,前脚落下时没有抢攻,肩膀却已经把岑照野往右侧逼。右边是边绳,左边要靠伤腿蹬地。两步之后,擂台就只剩一条最疼的路。
报名页附来的伤腿图很准,发送账号没有署名,做法却很像褚骁:不用骂他,把最省力的弱点送到真能执行的人手里就够了。
侯放没有问资料从哪来。他收钱,照着有效战术打,这事比恨不恨岑照野干净得多。
低扫贴地抽来。
岑照野抬腿慢了半拍,胫骨外侧硬挨一下,整条左腿往里折。他借边绳稳住,右拳刚起,侯放已经压进怀里,一拳砸在肋下护具。
气从胸腔里被挤了出去。
岑照野后背撞绳,眼前白了一瞬。
雷步呢?
昨晚那句贴着腿骨烧起来的话,今天一点影子都没有。直播预约页上反复播放的偷拍视频、看台上的惊叫、他指尖碰过的校徽,都留不下一步现成的快。
侯放没给他等第二次的空当。
重心下沉,又是一记低扫。
岑照野把左脚往后撤。侯放跟半步,右拳直压胸口,逼得他抬肘;下一拳从肘下进去,仍是受伤那侧的肋部。
闷响穿过护具。
手机旁的收音条猛地窜高。
“这是真陪练吧?”有人在门外低声问。
另一个声音接得很快:“伤腿图都画给侯放了,他撑不了一分钟。”
岑照野咽下涌到舌根的腥味,数了一眼边绳。
四根。
还站着。
侯放的拳又来了。他没有追头,连着两拳落在胸腹标记区,角度规整得像拿尺量过。每一拳都在赶他换脚。岑照野格住第一拳,第二拳还是透进护具,身体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计时器,两分二十一秒。
零次有效命中。
门外有人把原本压在侯放那边的训练积分又加了一注。唐砾没念数字,只把镜头从两人的上半身拉到脚下。
镜头压着脚下,岑照野的左脚已经不敢踩实。
监测贴闪黄,承重指数六十一。闻铁衣看着读数:“低于五十五,停表。侯放,低扫不许过限力线。”
侯放扫了一眼自己腕上的出力环。刚才两记都没过线。他点头,没替岑照野减距离。
侯放也看见了。
他往岑照野左前方压,拳没出,脚步已经锁住退路。岑照野肩膀一沉,像要护肋。侯放的视线随之往下落,前手封在中线,等他仓促出拳。
岑照野没出。
他让右肩继续往下塌,整个人退向边绳。侯放为了把他钉死,左脚跟进得比之前深了半寸。
就是这半寸。
岑照野右脚绕过侯放前脚外侧,肩膀顶进他胸口。侯放的前手来不及收,岑照野贴着那条手臂钻进去,右拳短促地打在护具胸标上。
感应灯亮了一格。
第一记。
侯放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恼。他后撤,把被绕开的角度重新关上。
“我脚深了。”他说。
“谢谢复盘。”岑照野喘着气,“下次收费吗?”
侯放抬膝撞向他腹部。
这一记比回答实在。
岑照野横肘压住膝尖,肋下却吃了侯放随后落下的一拳。他被打得横移两步,左脚踩中一块翘起的软垫,撕裂的小腿猛地一缩。
承重指数五十八,还是黄灯。
他没有叫,也没有退到绳外。
门边刚才下注的人停了手。
“这都没倒?”
“他是真不怕疼吧。”
靠门的两名学员互不认识。一个退掉刚追加给侯放的积分,另一个探身问唐砾,岑照野撑满三分钟那一档还收不收。唐砾耳机里也传来场外导播的声音:刚退出直播的人又回来了,等着看下一拳。
他们没有替岑照野叫好,却把选择压在了同一句判断上。
话落下的那一刻,岑照野左肋骤然发烫。
像有人用烧红的字,一笔一画贴住他的皮肉。
岑照野不怕疼。
它比昨晚的“雷步”更近,近得几乎不用骗人。拳馆门口的人见他挨了几拳,直播另一头也有人停下划走的手,想看他究竟什么时候倒。
他们信的不是赢。
只是他不怕疼。
侯放已经逼到面前。右拳从下往上,目标仍是岑照野受创的左肋。
岑照野知道这句话最阴的地方。
不怕,不代表打不坏。
他却没有别的窗口了。
认下。
那几个发烫的字猛地陷进肋骨。
疼痛像被掐断了一瞬。
侯放的拳结结实实撞上护具。岑照野听见胸腔里一声闷响,身体也知道该缩、该躲,痛却被从神经里拔了出去。只剩受力、方向和一口被截断的气。
骨头没有变硬。
力量也没有多出一分。
岑照野借着这一拳转髋,左手压住侯放回收的手臂,右拳从极短的距离送进肋侧标记区。
第二格灯亮。
侯放胸口一震,呼吸短了半拍。
岑照野没有追。他往后挪,左脚拖得比刚才更重。
痛消失了,伤还在。
左腿每次发力都会迟半拍,肋部也撑不开完整一口气。身体像一架关掉报警器的旧机器,哪里在磨损,全得靠他自己听。
他试着收紧腹部,左肋的反应比右侧慢了一线。那一拳确实伤到了他,只是该响的警报没有响。再多吃一记,计时结束后也不会少还半分。
侯放摸清了变化。
他不再连打肋部,前手点岑照野视线,脚下连续换位。岑照野跟着转了两次,伤腿便开始发虚。第三次,侯放忽然切进左侧,一记低扫抽在同一个位置。
出力环停在限力线下。腿侧读数却滑到五十六,只差一点就触发停表。
岑照野看见护腿被踢得偏了一寸。
还是不疼。
门外却有人吸了口气。
“不对,他腿已经肿了。”
“这是没感觉吧?再撑要出事。”
贴在肋骨上的字晃了一下。
烧灼感正在退。
他们开始不信了。
他们不再信他不怕疼,只信他暂时感觉不到。意思挨得很近,压在身体上的结果却完全不同。
计时器,四十七秒。
还差一记。
侯放显然也看见了终点。他把距离拉开半步,不急着击倒,守住胸腹标记区。只要拖过四十七秒,岑照野打中几拳都失去意义。
唐砾在边绳外抿紧嘴,没有替直播喊什么“最后机会”。镜头稳稳压着两个人的脚。
岑照野数侯放的呼吸。
第二记有效命中之后,侯放每次吸气,右肘都会向里收一点。很轻,像在护那片被短拳砸过的位置。他没受重伤,只是职业陪练对身体的谨慎。
谨慎也会留下门。
岑照野抬起右拳,直取胸口。
侯放横臂格挡,左手同时压向他肩头。岑照野的拳在碰到前臂前收住,右脚却往内踩了一步。
侯放膝盖抬起,准备把他顶开。
岑照野没有退。
他用左侧肋部吃下这一撞。
没有痛的最后一瞬里,他感觉到呼吸被撞散,也知道这笔账晚一点会回来。他左臂从侯放腋下穿过去,扣住肩背,整个人贴了进去。
侯放重,硬拉拉不动。
岑照野也没拉。
他顺着侯放抬膝后的单脚支撑,把自己的重量压向外侧。侯放不得不落脚找平衡,右肘果然往里收,护住刚才挨过的肋侧。
另一边空了。
岑照野的右拳擦着他收紧的肘尖,从窄缝里送进去。
砰。
腹侧感应灯亮起第三格。
腿侧监测贴同时转红,五十四。
“第三次,停表!”
闻铁衣按停计时器。
侯放收拳,往后退了两步。他低头看三格灯,又看了一眼岑照野那条左腿。
“三次有效。”他说,“我没有放水。”
说完,他走到唐砾面前,核对录像和结算。没有握手,也没有多看岑照野一眼。
岑照野想站直。
贴在肋骨上的字彻底灭了。
疼痛一起回来。
肋下像被重新砸进一根烧热的铁楔,小腿里的伤沿着膝窝向上炸开。他眼前猛地发黑,右手还没碰到边绳,人已经单膝跪了下去。
拳馆里响起短促的惊呼。
唐砾的镜头晃了半寸。
“切特写。”有人在他耳机里急声说,“签牌,拍签牌!别留这个,在线往下掉了。”
唐砾看着取景框里的岑照野,手指停在切换键上。
他没有切。
镜头里,岑照野撑着地,汗一滴滴砸在软垫上。屏幕右上角的在线人数往下跳,同城推荐位从前列滑了出去。
“跪地段留原片。”岑照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唐砾沉默了两秒:“你这人对流量有私人意见。”
“对假货有。”
闻铁衣已经半蹲下来,手掌压住他的肩,另一只手检查肋部。
“还能说废话,意识清楚。”她语气冷得像计时器,“左腿停止负重。今晚影像检查。”
她没有因为三格灯亮起就让他自己爬起来。固定带、冰袋、转运轮椅,一样也没省。
等岑照野坐稳,闻铁衣才从外套内袋取出那张临时挑战牌。
签字笔落下,笔尖划过硬纸。
苍曜武校校队挑战者,岑照野。
印章压在签名旁边。
野火拳馆还贴着封条,他身上也多了两处伤,至少通往新锋擂的门没有在今晚关死。
唐砾看了一眼后台,嘴角抽了抽:“直播分成够付侯放的尾款,剩下的,大概能给你买半盒好点的膏药。”
“买便宜的。”
“我就知道。”
闻铁衣的终端在这时震了两下。
她扫过补报,没立刻递给岑照野。眉眼越压越冷,拇指在屏幕上把两行数据放大。
“样本室补了说明。”
岑照野抬头。
“复检管里的违禁成分浓度,和你当日血检体征不匹配。”闻铁衣说,“这不代表你清白。它只说明样本链有问题,需要重查。”
唐砾手里的相机慢慢垂了下来。
“我那台副机……”他喉结动了一下,“昨晚断了四秒缓存。我怕被追责,只给校方交了主画面,没主动报断档。”
岑照野看向他。
闻铁衣把补报转向两人:“登记端今天核对过,主机只拍到样本箱进入副机覆盖区,副机恰好断了四秒。断档不能证明谁碰过它,但你隐瞒断档,会写进素材链记录。”
唐砾没有辩解,只把相机放到器械柜上,镜头朝下。四秒证明不了谁碰过样本箱,甚至证明不了有人动手。可它和不匹配的浓度叠在一起,至少把看似严丝合缝的证据撬开了一道口。
闻铁衣收起终端。
“明早七点,封闭体测提前。今晚影像过关,你才进场。匿名编号,停直播,不公布分组。考场里没人知道哪一个是你。”
今天借来的“不怕疼”,明天没有观众替他相信。
岑照野低头看挑战牌。签名上的墨还没干,清算单上的日期也没有往后退一天。
六天。
过封闭体测,查样本链,在正式席位战里打赢褚骁,拿到能让拳馆延期的那笔钱。
肋下的疼又顶上来。他缓了一口气,把挑战牌收进旧护腕里。
“七点。”他说,“给我编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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