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博镇的大军,来得比王二狗想的还快。
先头溃兵逃回大营的第二天,一个斥候就跌跌撞撞冲进了道观:
“天、天师!魏博的主将,亲自带兵来了!”
“五千精骑!”那斥候嘴唇都白了,“打头的,是魏博镇最能打的大将——田猛!”
王二狗听完,手里的茶碗又“啪”地摔在地上。
“五、五千精骑……”他两条腿又开始打摆子,“神仙老爷,咱、咱上一仗,就把三十颗霹雳弹扔出去一大半。剩下那几颗,连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我知道。】陈默说,【所以不能硬拼。】
“那、那咋办?”
【先造。】陈默说,【把火药作坊,连夜开起来。】
王二狗一愣:“连夜造?可咱那点人手,一晚上能捣出多少火药?”
【你捣你的,装药的装药,搓引线的搓引线。】陈默说,【别让一个人啥都干。一个人从头干到尾,又慢又容易出错。分开了干,你捣你的药,他搓他的线,最后有人专门装壳、封口。这就叫流水线。】
“流、流水线?”王二狗挠头,“神仙老爷,这词儿新鲜。”
【新鲜就对了。】陈默说,【一群外行,靠蛮力,一晚造不出几颗。可要是分了工,各人只干一样,越干越熟,产量能翻好几番。这是几百年前就有的道理,可惜你们这儿的人,还没琢磨透。】
王二狗似懂非懂,还是照办了。
柳老爷那边,一听要连夜赶造“天雷”,二话不说,又拨了一笔钱粮,还派了几个府里的伙计过来帮工。
这天夜里,道观后头的火药作坊,灯火通明。
捣药的,搓引线的,装壳的,封口的,各占一个屋,谁也不闲着。
头半夜,几个道童手忙脚乱,不是药捣细了,就是引线搓歪了,被王二狗骂得狗血淋头。
可到了后半夜,各人手里那点活,越干越顺。
捣药的不抬头,一下一下,药粉匀得像面;搓引线的手指翻飞,一根根引线长短齐整;装壳的、封口的,手上不停,黑黝黝的霹雳弹,一个接一个码进木箱。
陈默在面板后头盯着,时不时提点一句:
【引线别搓太短,短了炸着自己。】【装药别装太实,实了容易走火。】
一夜过去,天边泛白的时候,木箱子里,又码起了上百颗黑黝黝的霹雳弹。
王二狗熬得两眼通红,看着那满箱的“铁疙瘩”,咧着嘴直傻笑:
“神仙老爷,这、这一晚上,赶上咱半个月的活了!”
【这才哪到哪。】陈默说,【光有弹,还不行。得让田猛,乖乖钻进来。】
“钻、钻进来?”
【田猛这个人,凶是凶,可刚愎自用,最恨人说他怕鬼神。】陈默说,【先头部队被咱们炸得屁滚尿流,他脸上挂不住。这时候,你越示弱,他越要强攻,越不信邪。】
【所以,放话出去。】陈默一字一句,【就说天师昨夜梦见雷公,三日之内,要降五雷,劈尽一切来犯青州的兵。】
王二狗眨眨眼:“这、这不是骗人吗?”
【咱们这一路,不都是“骗”过来的?】陈默说,【骗得了田猛信,最好。骗不了,也能在他军里,埋颗钉子。他手下那些兵,可没他那么胆大。只要有一半人心里打鼓,这仗,就先赢了一半。】
王二狗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当天,青州城里城外,就传开了。
“听说了吗?天师梦见雷公了!”
“三日内要降五雷!专劈来犯的兵!”
“上回那铁骑,不就是被天雷炸得人仰马翻?这回天师动真格的了!”
流言跟长了腿似的,一夜之间,传遍了半个青州。
几十里外,田猛的中军大帐里。
那满脸横肉的大将,四十来岁,虎背熊腰,一道刀疤从左眉拉到下巴,大马金刀地坐在虎皮椅上。
听完斥候的回报,他“啪”地一拍案几,哈哈大笑:
“五雷?好大的口气!”
“一群种地的庄稼汉,装神弄鬼,也敢挡我魏博五千铁骑?”
“传令下去!”田猛一挥手,“全军开拔,明日辰时,给我踏平青州!谁再敢提半个‘天雷’字,军法从事!”
副将壮着胆子劝道:“将军,那先头部队,确实被炸得不轻。那东西,轰隆一声,能炸塌土墙、掀翻铁骑,怕不是寻常的火药……”
“够了!”田猛一拍案几,瞪眼道,“本将军的魏博铁骑,刀山火海都闯过,还怕几个土雷?”
“火药能有多厉害?”他抓起案上的酒碗,一饮而尽,“本将军征战二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就凭一个装神弄鬼的野道士,还‘五雷’?”
“等本将军破了城,先把那个‘天师’,吊在城门口,让全天下看看——”
“这世上,就没有鬼神!”
可军令压得下人的嘴,压不住人的心。
当天夜里,魏博军营里,就有人偷偷传开了。
“听说了吗?那青州天师,上回真召来了天雷,把先头的弟兄炸得人仰马翻,几十个弟兄,连人带马都成了糊的。”
“这回还要降五雷……”
“咱当兵的,图口饱饭,犯不着跟雷公较劲啊。”
火光摇曳,几个蹲在篝火旁的老兵,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压得极低。有人已经偷偷盘算,真要是天雷劈下来,就往边上躲。
第二天开拔的时候,魏博军的士气,已经悄没声地泄了一截。五千铁骑,蹄声倒是还在,那股子杀气,却散了一半。
翌日,辰时。
天还没亮透,陈默就让王二狗,把乡勇都拉到了城外那道窄谷两侧。
【都藏好了。】陈默叮嘱,【没有我的号,谁也不许露头。等铁骑进了谷,先扔弹,再放火,把他们堵死在谷里。】
王二狗带着人,趴在谷两边的坡上,大气都不敢喘。
天亮透的时候——
魏博的五千铁骑,排山倒海一般,朝青州压了过来。
王二狗站在坡顶,看着那黑压压的军阵,两条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别怕。】陈默说,【他越狂,咱们越有戏。】
【看见城外那条官道了吗?过了这片坡,就是那道窄谷。铁骑进了窄谷,展不开阵型,再凶的骑兵,也变成活靶子。】
【等田猛的主力,全挤进谷里——】
【咱们,就给他来一记狠的。】
王二狗咽了口唾沫,盯着远处逼近的烟尘,重重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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