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柔一直没有回来。
项少龙在陈叔的客栈里住了半个月，帮着搬货、劈柴、扫地，换一顿饭和一张硬板床。他试着出去打听过几回，走到城北市集，挤在人群里听人说话。有人骂赵国官府收税太狠，有人说秦国在边境又动了兵。他竖起耳朵听了五天，只捡到“秦国质子”四个字，再往下问，谁也说不清那个质子住在哪、长什么样。
他坐在街边石墩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觉得自己跟他们隔着一层东西——听得懂话，但接不住情绪。
这天傍晚他拎着一捆干柴往回走，巷口墙根蹲着一团东西。他余光扫了一眼，本来没在意，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再看——那团东西在暮色里泛着一点暗金色。
他放下柴，走了回去。
是一只猴子。比一般猕猴大一圈，毛色偏金，安静地蹲在墙根下，不动，也不逃，就那样看着他。
项少龙心口一紧，往前迈了一步，低声试探：“……是你？”
灵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仰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珠里带着一种不属于野兽的平静。项少龙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两秒，一下子认出来了——三个月前密林里那只猴子。他蹲下去，声音压得很低：“你真的还活着？”
灵明没有多余动作，转身走到巷子中间一块泥地上，爪尖缓缓划了几道痕。项少龙凑过去看，地上歪歪扭扭露出两个字：“找你。”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息，脑子里嗡了一下。“……你会写字了？”
灵明点头，又低下头继续划。这次写得长一些，笔画比第一行稳：“有人要害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项少龙后颈一凉，整个人绷住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抬起头看灵明：“谁？”
灵明写了两个字：“沈夜。”
项少龙没见过这个名字，皱起眉：“沈夜是谁？”
灵明写第三行：“他把我困在时空乱流。造了一个复制品。复制品在现代。他会派人来杀你。”
项少龙把那几行字一个一个读完，手心全是汗。他蹲在原地没动，脑子里那些碎片信息搅成一团——时空乱流、复制品、有人要杀他。每一个词都像从另一个世界砸过来，他听懂了意思，但连不上自己的处境。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灵明顿了一下，爪尖悬在泥面上方，停了两息才落下去：“他给我植入过指令。一部分指令包含他的计划。不清不楚，但够用。”
项少龙看着那行字，没再追问。他站起来，打量了一下面前这只猴子——三个月前它在密林里蹲在树枝上时，眼神是茫然的、警觉的。现在它蹲在墙根下的姿态是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是定的。
他看了几秒，忽然说：“你瘦了不少。”
灵明偏了一下头，像是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项少龙弯腰把地上那捆柴重新扛起来：“别蹲这儿了，跟我回客栈。有间空柴房，你住得下。”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灵明还蹲在原地，没有跟上来。
“走啊。”项少龙说，“愣着干什么。”
灵明站起来，跟了上去。
一人一猴拐过巷口的时候，街边的灯笼正好亮了，昏黄的光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项少龙走在前面，肩扛干柴，步子比以前沉一些。灵明走在他身后两步远，爪子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路过的老妇扭头看了他们一眼，又别开脸——暮色里看不真切，大概只当是路人牵着只猴。
项少龙推开客栈门，陈叔从柜台后面探出半边身子，目光先落到项少龙身上，又挪到他身后的猴子上，停了一拍，眯起眼：“……哪来的？”
“路上捡的。”项少龙面不改色，“放柴房就行。”
陈叔的视线在灵明身上多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捡来的东西，先看好。别惹事，别叫，别在我店里拉屎。”
“知道。”项少龙点头。
他带着灵明穿过走廊，推开柴房旁边那扇木门。屋里空荡荡的，墙角铺了一层干草，顶上有一个巴掌大的透气窗。他把干柴靠墙放下，转身看了一眼灵明：“先住这儿。我住隔壁那间。明天我去查嬴政在哪，你待在屋里别乱跑。”
灵明蹲在干草堆上，点了点头。
项少龙转身走到门口，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放在门槛边，然后带上门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隔墙传来他和陈叔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只觉语调还算平静。
灵明蹲在干草堆上没有动。它低下头看了看门槛边上那块饼，没有去碰。它把两只前爪搭在膝盖上，琥珀色的眼睛望着那扇关紧的木门，在心里把刚才写在泥地上的那些字又重新过了一遍——写得够不够清楚，那个人信了多少，它不知道。但至少他没有把它关在门外。
夜里很静。风从透气窗灌进来，带着街面上残留的烟火气。灵明靠在墙角的干草堆上，把下巴抵在交叠的爪子上，闭上眼睛。
门缝外面透进来一小片昏黄的光。柜台旁边那盏油灯还没熄。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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