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明在谷地里待了三个月。
起初它每天只做一件事——把爪子贴上石柱,让那股温热沉重的能量灌进体内,一遍一遍冲刷四肢百骸。前半个月它每次都被冲得浑身发抖,尾巴绷直,牙齿咬得咯咯响。到了第二个月,那股能量灌入时已经不那么疼了。像一条河道被反复冲刷过,河床宽了,水也就不那么急了。
它渐渐摸清了能量的走法。从爪子涌进来,沿前臂往上走,过肩胛,沉进脊背,再分两路灌入后腿。每到一处关节,那里的骨头就轻轻响一下,像被掰正了位置。它开始有意识地引着那股能量走固定的路线。一遍,两遍,十遍,一百遍。
公输楫偶尔出现。从来不打呼,也不走正路。有时候灵明一抬头,他已经靠在山坡那棵歪脖树上叼着草茎看它。有时候灵明半夜醒过来,石柱旁边多出半块干饼,饼下压着一片树皮,上面写着字。字不多,一两句,像随手记的:
“骨松则气散,气散则力弱。先固骨,再炼气。”
“呼吸不进腹,全是白费。”
“你右爪比左爪慢了半息。自己想为什么。”
灵明一开始看不太懂,后来慢慢懂了。它不说话,但身体在替它记住。每天清早先绕着谷地跑二十圈,跑完在石柱前站一炷香,然后练爪——抓、扣、拧、翻,拆成单招反复磨。公输楫有时候会冷不丁出声:“错。那只爪翻早了半息,再练五十遍。”灵明不抬头,直接重来。一遍,两遍,五十遍。
到第三个月中旬,它已经能把整套爪法完整走下来,中间不带停的。它朝一棵老树挥了一爪,木屑飞起来,树皮上多了五道深沟。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爪尖的银白色,已经漫到整个指甲根了,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冷光。
那天傍晚,公输楫蹲在石头上,看着灵明练完最后一轮爪法。灵明停下来,蹲在石柱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爪子——银白色的光泽比以前更均匀了,像是被反复打磨过的金属表面。它把爪尖收回来,搭在膝盖上,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公输楫。
公输楫叼着草茎没有说话。灵明低下头,爪尖在泥地上慢慢划了一笔。那笔划很慢,像在确认一道它还没完全掌握的笔画走向——横、竖、撇、捺。它划得很慢,像是在用爪尖的皮肤去感受那些笔画在泥地上留下的深浅。第一遍写完笔画有些歪,第二遍比第一遍稳了一些,第三遍写完之后它停了一会儿,没有再改。那是一个完整的字:
“项。”
公输楫没有走过去看。他歪着头,把草茎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说了一句:“你心里挂着个人。”
灵明没有抬头。爪尖在那行字旁边停顿了一会儿,然后收了回来,搭在膝盖上。它没有划别的字,安静地蹲在石柱旁边,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个字确实已经被写出来了,而且写得稳当,能留得住。
过了一段时间,它在地上写:“够了吗?”
公输楫蹲在石头上看见那行字,把草茎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够?你才刚摸到门边。”
灵明又写:“我想出去。”
公输楫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石柱前,伸手在柱面上摸了一把,停了一会儿,收回手:“那个姓项的,是你什么人?”
灵明没有立刻答。它在泥地上慢慢划,写得很慢,像是一边想一边写的:“他不重要。”
公输楫看了一眼,忽然笑了一声。笑不重,但压得很实:“不重要你还写这么慢?”
灵明把爪子收回来,没有反驳。它又写:“他一个人,太弱了。”
公输楫蹲下来跟它平视:“你呢?”
灵明沉默了一阵,写道:“我现在也弱,但能挡一阵。”
公输楫没接话。他站起来朝枯树走了几步,又停住,背对着它说:“你身上那根绳子还没断。挂着人练出来的东西,迟早要替那个人挡灾。”
灵明看着他的背影,写道:“我知道。”
公输楫偏头扫了一眼那两个字,没再说什么。他走到枯树前弯下腰拨弄了一下,树根下裂开一道石阶口子,他一步迈进去,又补了一句:“明天天亮之前你要是还能站着,就走吧。”
灵明蹲在原地,看着那道裂缝合拢。它转头看东边的天,暮色正在沉下去。它走到石柱前,两只爪子同时按上去,闭上了眼。
谷地里安静下来,只有石柱表面的光还亮着,像一盏快要烧完的灯。
天快亮的时候,灵明睁开眼。爪尖还搭在石柱上,柱面的光从底部漫到了接近柱顶的位置,只剩最后两寸还暗着。它松开爪子,退了一步,抖了抖身上的土,转身朝谷外走。
它经过那棵歪脖树时,树皮上新刻了一行字。刻得很深,像用刀使劲压进去的,笔画短促利落:“留得一口气在,什么都还来得及。”
灵明停下来看了一眼,把那行字记进脑子里,然后继续往外走。经过树根旁时,它的爪尖在泥土上又划了一下——是那个“项”字,比昨晚更稳。它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字的笔画,然后站起来,沿着来时的路往林外走去。
三个月前它走进来的时候,脚底下是虚的,心里也是虚的,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现在不一样了。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爪印落在苔藓上,清清楚楚。
天亮了起来,远处传来鸟叫。灵明走出密林边缘的时候,晨光正好打在那片山坡上,草叶上的露水被晒得亮晶晶的。它站住了,朝东面的平原望过去。
山峦之间空荡荡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它知道那个人在那边。
它迈开步子朝山下走去。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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