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枭尸抬进义庄的时候,四个抬尸人只剩下两个还能站着。一个死在半路,尸体横在板车后头,脖子以一个别扭的角度歪着,脸上没有伤,眼珠却瞪得快要掉出来;另一个倒是进了门,只是刚跨过门槛便瘫坐下去,两只手死死按住眼眶,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别点灯,别让它看见……”
赵管事嫌他晦气,叫人把他拖到墙根,又命杂役挑亮院里的油灯。灯芯刚冒出火苗,板车上的裹尸布便轻轻响了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用指甲刮过木板。刚才还围在旁边看热闹的几个杂役顿时散开,连那名押送妖尸的镇魔卫,也将手按在了腰间刀柄上。
赵管事自己退了半步,转头扫过众人时,脸上已经重新摆出管事的威严。他看了一圈,很快找到站在廊柱旁的周野。
“今晚你守内院。”
周野没动。
他在义庄干了两年,洗过泡胀的水尸,捆过半夜从棺材里坐起来的老妪,也替被野狗啃掉半张脸的人合过眼。可那些终究都是人,眼前这东西却有小牛犊那么大,裹尸布两侧高高鼓起,一根根黑羽从布缝里扎出来,羽尖凝着暗红色硬壳,也不知是血还是别的东西。
“今晚该王麻子当值。”周野说。
“他病了。”
“午后我还看见他在后墙赌钱。”
赵管事脸皮不动,只把声音沉了下来:“刚病的。镇魔司送来的官尸,天亮前必须封好,耽误了差事,谁也担不起。你在义庄拿了两年的饭钱,现在轮到你干活,别给我装聋。”
墙外探出半个脑袋,正是“刚病”的王麻子。发现周野看过去,那颗脑袋又飞快缩了回去。
周野心里大概明白了。不是轮到他当值,而是这具妖尸已经死了一个抬尸人,院里没人肯碰,赵管事便从最没根脚的杂役里挑了一个。自己要是死了,明日去城外流民堆里喊上一声,管顿饱饭,很快就能补个新的。
可他还不想死。
床脚松砖下面藏着一两八钱银子,那是他从死人衣缝、棺材木料和每月工钱里一点点省下来的。再攒三两二钱,他便能离开这间终年散不掉尸臭的破义庄,在城南租个小屋,卖力气、挑粪、替人卸货,干什么都比给死人守夜强。
“加钱。”周野说。
赵管事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在这个时候还敢讲价,随即冷笑道:“你先想想能不能活到天亮。”
“死在车上那个,抚恤多少?”
“问这个做什么?”
“看看我这条命该要多少。”
院中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随即想到板车上那东西,又赶紧把嘴闭上。赵管事脸色发黑,跟周野对视了片刻,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三百文,事情办完了给。”
周野摇头:“先记进杂支册。”
“你还怕我赖账?”
周野没说话,只看着他。
赵管事骂了句娘,到底还是叫账房取来册子,写下了三百文。周野等他盖完手印,这才卷起袖口,朝板车走去。
押送妖尸的镇魔卫名叫方劲,二十七八岁,胸前皮甲沾着几片干涸的血。他把收尸文书递给周野,语气里还带着镇魔司差人的不耐烦:“夜枭成妖,城西乱坟岗斩的,胸口中了一支破甲箭。我们验过,心都穿透了,死得不能再死。”
周野没接文书,先绕着板车看了一圈。车轮上沾着黑色污迹,从院门外一路拖进来,污迹中间还能看见几个模糊的手印,像是有人曾经趴在车底,随着板车爬了一路。离得近了,裹尸布里还散出一股灯油烧焦后的味道,不重,却压住了本该更加明显的血腥气。
“死透了,还能在路上弄死人?”
“妖羽有毒。”方劲回答得很快,右手却始终没有离开刀柄,“抬尸的手上有伤,八成是中了毒。”
“那他呢?”
周野指了指门槛旁还在念叨“别点灯”的活人。那人双手已经抠出血来,十根手指紧紧压着眼皮,像是生怕一松手,里面的眼珠就会自己跑出去。
方劲皱了皱眉,没有回答。
“路上什么时候点的灯?”
“出了乱坟岗,过石桥以后。”
“第一个人什么时候死的?”
方劲沉默了一会儿:“也是过石桥。”
周野蹲到板车边,避开露在外面的黑羽,捏住裹尸布一角。布料湿冷黏滑,像在井水里泡过,指尖刚刚碰到尸体轮廓,他眼前便毫无征兆地暗了一下。
院子没有消失,油灯仍在风里摇晃。只是他的视野深处,多了一本摊开的黑色册子。册子没有封皮,纸页边缘像是被火燎过,几行暗红色小字从空白处缓缓浮现。
【亡者:夜枭妖】
【死相:穿心而亡】
【葬忌:不可见火】
【遗泽:?】
周野盯了两息,那些字没有散去。裹尸布下却又响了一声,这次不再像指甲刮木,而像一对收拢的翅膀,在里面缓慢地舒展了一下。
他立刻松开手,转头看向院里的油灯。
“把灯都灭了。”
赵管事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院里、屋里,包括门房,全灭。”
方劲的脸色先沉了下来。夜枭妖尸要用火漆封棺,天亮以后还要送去城外焚尸坑,这是镇魔司处理妖尸的旧规矩。眼前这个埋尸杂役既没有验妖文书,也没见过这头妖活着时的模样,摸了一下裹尸布便要改规矩,在他看来与找死没什么区别。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不知道。”周野答得干脆,“但它不能见火。”
“凭什么?”
周野看了一眼门槛旁的抬尸人:“凭他还活着,另一个已经死了。”
赵管事耐性耗尽,伸手夺过杂役手中的油灯,一边朝板车走,一边骂道:“周野,三百文记进册子,不是让你在这里装神弄鬼。赶紧抬进内院,熬火漆封棺,天亮前出了岔子,第一个拿你问罪。”
周野猛地站起身。
“别靠近!”
灯光已经照上裹尸布。
布下那具庞大的尸体一动不动,胸口甚至没有半点起伏。可板车旁边那道原本被火光拉长的影子,却从地上一寸寸撑了起来。
先是头,然后是双翼。
夜枭尸的头明明被裹在布里,影子却睁开了一双惨白的眼睛。它没有扑向离得最近的周野,而是越过板车,贴着青砖直奔手持油灯的赵管事。
赵管事只来得及叫了一声,整个人便捂着脸栽倒在地。他两只眼睛分明还在,十根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往眼眶里抠,眨眼便抓出几道血痕。油灯脱手砸碎,灯油泼出去半丈,火苗沿着砖缝蹿起,也将院墙上的影子照得越来越大。
方劲拔刀斩下,刀锋穿过黑影,重重劈碎两块青砖。那影子没有受伤,反而缠上刀身,沿着他的手腕迅速往上爬。
院子彻底乱了。
两个杂役撞翻木架,争抢着往门外逃;账房躲进屋里,关门时被门槛绊倒,半边身子还露在外面;赵管事在地上翻滚惨叫,手指已经抠进眼皮。更远处的院墙上,一双又一双惨白眼睛接连睁开,密密麻麻的夜枭影子挤在一起,翅膀交叠,几乎遮住半边墙面。
周野扯下廊边用来擦棺的湿麻布,扑上去压住流淌的灯油。火苗从布边卷出,燎过他的手掌,皮肉顿时传来一股焦糊味。他咬着牙把湿布踩实,又抬脚踢翻旁边一盏油灯,在灯盏落地前用布角兜住。
“灭火!想活的都把火灭了!”
方劲终于反应过来,忍着手臂上传来的麻木,一刀割断廊下灯笼。剩下的杂役也顾不得逃命,有人端水,有人脱下外衣扑打火苗。院里的光一点点减少,墙上的夜枭影子却越发焦躁,层层翅膀拍击着砖墙,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最后只剩门房窗前的一豆灯火。
那道缠在方劲身上的黑影已经爬到他胸前,惨白眼睛贴近他的脸。方劲脸色发青,呼吸越来越急,持刀的手却像冻僵了一样,再也抬不起来。
周野抓起地上的封棺锤,几步冲到窗前,砸碎窗纸和木格,将里面的油灯连同灯架一并扫进水缸。
火光熄灭。
义庄骤然陷入黑暗。
方劲闷哼一声,后背撞上板车。爬满院墙的黑影像是突然失了支撑,惨白眼睛一双接一双闭合,最后尽数缩回裹尸布下。
院中没人敢动。只能听见赵管事被人按住时发出的呜咽,还有几道压不住的粗重喘息。
过了许久,方劲才扶着板车站稳。他在黑暗中看不见周野,只能朝刚才声音传来的方向问:“接下来怎么办?”
周野的手掌还压着湿麻布,烧伤的地方一阵阵跳痛。他也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凭记忆转向板车所在的位置:“先把火折子、灯笼和火盆全部送出义庄,连灶里的炭也浇了。火漆不能用,去后院取没晒透的坟土,掺石灰和井水,用冷泥封缝。”
“明早还要送去焚尸坑。”
“不等明早。西墙下面有个旧兽坑,今晚就埋。”
方劲沉默了一会儿,似乎仍然不愿意相信一个埋尸杂役的判断。可他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没有伤,皮甲里面却多出一片刺骨的冰凉。再想到刚才贴到脸前的惨白眼睛,他最终没有反对,只问了一句:“摸黑怎么葬?”
周野扶着膝盖站起来,从他手里接过刀,用刀背试探着敲了敲板车边缘,记住尸体的位置。
“火灭了,我来葬。”
方劲亲自守住院门,让人将所有火种送到街对面。赵管事被两个杂役捆住双手,免得他真把自己的眼珠抠出来,账房和王麻子也被从藏身处揪了回来,一个去打井水,一个去后院筛土。
周野没有掀开裹尸布,只隔着湿布摸清夜枭妖的头颈和双翼。他让人将粗麻绳浸透,先压住两侧翅骨,再一圈圈缠紧尸体。夜枭羽毛又硬又利,稍一用力便划开他的袖口,有一根断羽扎进小臂,入肉近半寸。他只能咬住衣领,将黑羽拔出来,再用布把流出的血裹紧,免得看不清时滴到尸体上。
普通妖尸封棺要用火漆,夜枭却不能见火。周野便用石灰、湿土和锅底冷灰拌成泥,塞进裹尸布的每一道缝隙,又让人拆掉四枚铁钉,换成不必烧红便能砸入木缝的硬木楔。尸体太大,寻常棺材装不下,他们只能连着板车一起往后院拖。
从内院到西墙,不过几十步,摸黑走起来却格外漫长。前面的人扶着墙辨路,后面的人拉绳,木轮碾过青砖,发出断断续续的吱呀声。方劲几次想出声询问,都被周野按住手臂制止。
夜枭活着时听声辨位,死后留下的东西,未必会忘。
旧兽坑已经多年不用,坑底积着厚厚的干土和碎骨。周野让人把板车推到坑边,借着绳索将夜枭妖一点点放下去,再亲自踩着坑壁摸到尸体头部,将朝上的鸟喙转向泥土。
这是他在义庄干了两年学来的土规矩。飞禽成妖,死后不能让它继续望天,否则魂不认土,翅不肯折,总有一天还会循着风爬出来。
第一锹土落下去,裹尸布下传来细微震动,像是那对被麻绳勒紧的翅膀又撑了一次。
抬土的杂役停住了。
“继续。”周野说。
第二锹、第三锹,湿土不断落进坑里。众人听见下方传出沉闷的拍翅声,有人手脚发软,有人嘴里开始念神佛,铲土的动作却不敢停。直到最后一根黑羽也被泥土盖住,周野才摸索着找到坑边的压尸石,与方劲一起将它推到新土中央。
石头落地,坑下的动静终于消失了。
周野扶着压尸石喘了几口气,那本黑色册子再次从视野深处浮现,烧焦似的纸页无风翻动。
【夜枭妖,葬成】
原本模糊的最后一行逐渐清晰。
【遗泽:夜目】
一缕冰凉从周野双眼深处散开,像有人将两滴井水直接滴进了眼眶。他本能地闭上眼睛,等那阵酸涩过去,再次睁开时,眼前依旧没有灯火,黑暗却不再密不透风。
先是近处的压尸石,然后是坑沿、板车和方劲握刀的右手。更远处,墙砖的缝隙逐渐显出灰白轮廓,一只老鼠贴着门缝爬过,连尾巴上沾着的泥点都看得清楚。
周野没有说话,只慢慢转过身,看向刚才停放夜枭尸的内葬房。
棺床已经空了,屋里也没有人。可在棺床上方那根积满灰尘的房梁上,还倒挂着一个比夜枭妖略小的东西。它的腹部高高鼓起,两只爪子深深扣进木头,正随着呼吸极轻地摇晃。
似乎察觉到有人正在看它,那东西的脖子一点点转了过来。
脸上没有眼睛。
只有两个还在往外渗血的黑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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