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看见房梁上那东西的时候,方劲还站在旧兽坑旁,正用刀鞘试探着拨动新填的坟土。其余几个杂役也没散,有人扶着墙喘气,有人坐在地上揉腿,王麻子则抱着铁锹缩在最后面,从夜枭尸入庄到现在,他除了搬过两桶泥,剩下的时间都在躲。
内葬房与旧兽坑隔着半个院子,房门大开,屋里没有灯。那东西倒挂在棺床上方,翅膀紧紧贴着身体,从头到尾不曾发出一点声音。如果不是刚得到的夜目,周野即便走到门下,恐怕也只会把它当成房梁上垂下来的一块烂布。
它的体形比埋进土里的夜枭妖小了一圈,羽毛尚未长齐,腹部却鼓胀得厉害,随着呼吸缓慢起伏。最怪的是它那张脸,两个眼眶都空着,边缘结满暗红血痂,看伤口已经不是一两日了。
不是刚刚被挖掉的。
周野伸手按住方劲的手腕,压低声音:“先别动。”
方劲看不见内葬房,只能顺着周野面对的方向望去,除了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什么也没发现。他刚要询问,周野已经轻轻捏了他一下,又朝身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几个杂役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都被这一夜吓破了胆,看到手势便纷纷闭紧嘴巴。
院里一下安静下来。
房梁上的东西仍然倒挂不动,脖子却转向了旧兽坑。它没有眼睛,脸上的两个黑窟窿也不可能看见众人,可周野总觉得它已经知道这里站着活人。
王麻子抱着铁锹,腿肚子一直在抖。他原本想悄悄往门口挪,鞋底却踩到刚才筛土时落下的碎石。石子顺着青砖滚出去,撞在铁桶边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房梁上的黑影消失了。
周野只来得及喊一句“小心”,那东西已经穿过内葬房的门,贴着院墙无声滑出。它没有扑向离得最近的人,而是直奔刚刚响过的铁桶,双翼展开时足有六七尺宽,羽尖擦过墙砖,刮下一片细碎白灰。
王麻子站在铁桶后面。
他甚至没看清是什么东西扑来,只觉得头顶落下一阵腥风,抱着铁锹便往旁边滚。夜枭幼妖的利爪擦着他后背掠过,衣裳连同皮肉一齐撕开,王麻子杀猪似的叫了一声,扔下铁锹往外院逃。
那叫声又把幼妖引了过去。
“闭嘴!”
周野抓起一团泥砸在王麻子背上。王麻子疼得闷哼,倒是真把后面的惨叫咽了回去。夜枭幼妖已经追到廊下,听不见新的声音,飞行的动作明显慢了一瞬,光秃秃的脑袋左右转动,像是在分辨猎物的位置。
方劲终于知道院里还有东西。他看不见夜枭幼妖,却能听到羽翼带起的风声,长刀出鞘后护在身前,压着嗓子问:“在哪?”
“你左边三步,廊柱上面。”
方劲转身就是一刀。
这一刀速度极快,刀锋却只削断了一截木栏。夜枭幼妖在他转身前便已经振翅拔高,从刀背上方掠过,利爪划在方劲肩甲上,发出一阵刺耳的金铁摩擦声。皮甲表面留下三道深痕,方劲也被带得撞上廊柱,半边肩膀顿时没了知觉。
周野看得清楚,身体却跟不上。
他能捕捉到夜枭幼妖在黑暗中的轮廓,能看见它收翅、转身,甚至能判断下一次扑击会落在哪里,可他仍然只是个埋尸杂役。别说拔刀斩妖,方才那阵扑面而来的腥风,已经让他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夜目给了他一双能在黑暗里视物的眼睛,没有顺便给他换一副能打死妖物的身子。
这东西不能硬拼。
夜枭幼妖再次落到房檐上,两只爪子扣进瓦缝,脑袋却朝着方劲的方向。它看不见,只能听声辨位,所以刚才石子响在哪里,它便扑向哪里;王麻子惨叫,它又立刻追着叫声过去。
周野慢慢退向南廊。
那边挂着一张收尸网,平日用来捞河里的浮尸。网绳有拇指粗,泡过桐油,普通人拿刀都很难一下割断,只是分量也重,凭他一个人根本撒不开。
周野摸到方劲身旁,蹲下时故意用鞋尖踢了一块碎瓦。瓦片滑进内葬房,撞到棺床腿上,接连弹了几下。
房檐上的黑影立即扑了过去。
趁着这点空隙,周野贴到方劲耳边,把自己的打算迅速说了一遍。方劲听完只问了一句:“你确定能看见它?”
“比看你清楚。”
“那就听你的。”
两人沿着墙根挪向南廊,尽量不让衣服碰到木柱。周野先摸到收尸网的坠绳,将上面的死结一点点解开,方劲则握住另一端,慢慢把网撑到洗尸房门口。剩下几个杂役也被叫过来,两人压绳,一人扶住门后的木架,谁都不敢出声,只能靠周野挨个碰过他们的手背,确认位置。
收尸网很重,撑开以后几乎遮住半间洗尸房。它要是落早了,只会打草惊蛇;落晚了,夜枭幼妖冲进人群,院里这些人未必还有第二次机会。
周野解下缠在小臂上的布条。拔出黑羽后,伤口一直没能止住血,布条已经湿透,带着浓重血腥味。他在里面裹进半块碎砖,又从墙边摸到一只洗尸用的铜盆,将两样东西一起拿到院中。
方劲猜出他要做什么,低声道:“它未必闻血。”
“那就让它听见。”
周野先把包着碎砖的血布扔进洗尸房。布团落地时声音很轻,他随即将铜盆横着滚了出去。铜盆顺着不平整的青砖一路摇晃,撞过门槛,又磕在洗尸床下,发出一连串时轻时重的闷响。
夜枭幼妖从内葬房里冲了出来。
它贴着地面追逐滚动的铜盆,双翼几次收展,绕过院中的水缸和木架,最后一头扎进洗尸房。周野始终盯着它,直到那团黑影彻底越过门槛,才用力拍了一下身旁廊柱。
“放!”
几个杂役同时松手。
沉重的收尸网从门梁上砸下去,将夜枭幼妖连同洗尸架一起罩住。屋里顿时传出一阵木头断裂的声响,网绳被扯得绷直,一根根铜坠撞在地上。夜枭幼妖在网下疯狂挣扎,两只利爪划过青砖,竟抓出半寸深的白痕。
方劲提刀冲进去,凭声音朝网下连斩两次。第一刀砍在洗尸架上,第二刀割断几根黑羽,却都没有伤到要害。
“往右半步,刀抬高。”
方劲依言挪动。夜枭幼妖正好挣开半张网,光秃秃的头从绳结间探出来,长喙张开,露出里面一圈细密倒齿。
“现在!”
方劲的刀从上往下贯入,穿过夜枭幼妖的脖颈,将它钉在洗尸床边。幼妖的双翼猛地张开,收尸网几乎被整个掀起,压绳的两个杂役踉跄着撞在一起。周野扑上去抓住网角,把膝盖死死压在幼妖背上,方劲拔出长刀,又朝胸口补了一刀。
这一刀下去,挣扎终于开始变弱。
夜枭幼妖的爪子还在青砖上抓挠,尖端不断带出碎屑,翅膀却已经抬不起来。它喉咙里没有发出惨叫,只有一阵极轻的咕噜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气管里,随着血一起往外冒。
等了好一会儿,方劲才松开刀柄。他肩甲被划开的地方已经渗血,喘气也有些急,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看向漆黑屋门外。
“死了?”
周野仍能看见夜枭幼妖的身体,腹部已经停止起伏。他试着碰了一下幼妖翅骨,那本黑色册子没有出现,视野里也没有任何变化。
“死了。”
方劲靠着洗尸床坐下,沉默片刻才问:“你刚才真能看见它?”
“能。”
“埋了那头大的以后,就能了?”
周野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起身去找门外的火折子。夜枭妖已经封进旧兽坑,影子也没有再次出现,院里总不能一直摸黑。等第一盏油灯重新点亮时,几个杂役几乎同时松了口气,赵管事也停止挣扎,只是两只眼睛肿得只剩细缝,暂时还分不清人影。
灯光照进洗尸房,众人才真正看清被压在网下的东西。
夜枭幼妖的双眼并不是刚刚才失去。眼眶边缘有烫伤留下的焦痕,伤口早已长合,只剩两个深陷的肉坑。两只耳孔附近的羽毛却被人仔细修剪过,露出里面薄而苍白的耳膜。
方劲伸手翻过它的一只脚爪,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脚爪上套着一枚细铜环。
铜环勒进皮肉,周围已经长出一圈硬痂,显然不是最近才套上的。周野用刀尖挑开羽毛,在铜环内侧看到几个很浅的刻痕,前面是一个方正的“丁”字,后面跟着数字七。
“这不是野妖。”他说。
方劲当然也看出来了。野生夜枭不会自己挖掉眼睛,更不会在脚上套一枚编过号的铜环。有人从幼时便挖去它的双眼,专门训练它在黑暗中追逐声音,也正因为如此,它才能一路跟着大夜枭的尸体进入义庄,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藏到现在。
周野又想起板车车轮间那些模糊的五指印。
它不是提前藏在义庄,而是趴在板车下面,被人和尸体一起送进来的。
方劲取下铜环,擦净上面的血污,又对着灯看了几遍,脸色比刚才被妖爪扫中时还难看。周野正要问他认不认识这个编号,义庄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至少有七八个人,甲片和刀鞘撞在一起,声音由远及近。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队镇魔卫举着火把冲了进来,为首之人扫过满院狼藉,又看见被收尸网压住的夜枭幼妖,手已经按上刀柄。
“封住义庄,一个都不许走。”
他盯住方劲,声音冷硬。
“押尸四人,一死一伤。夜枭妖尸不按文书焚烧,私自入土。”
“方劲,谁准你改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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