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支火把一齐涌进义庄,院里的黑暗顿时被撕开。周野刚刚适应夜目的变化,眼前骤然多出这么多火光,却没有觉得刺痛,只是原本清晰的灰白轮廓被染上颜色,墙上的血、地上的泥,还有洗尸房里那只死透的夜枭幼妖,一下都变得更加分明。
冲进来的镇魔卫分成两队,一队堵门,一队拔刀散开,动作很快,显然不是临时拼凑的人手。为首者年近四十,左侧眉骨有一道斜疤,腰间除了长刀,还挂着一面巴掌大的黑铁牌。
方劲看见那面铁牌,便把自己的刀收了回去。
“小旗。”
韩铮没有应他。他先看了一眼满地破碎的灯盏和木架,又走到洗尸房门口,用火把照了照收尸网下的幼妖,最后才转向方劲。
“押尸文书上写得清楚,夜枭妖尸送入义庄,封棺,天亮以后送焚尸坑。现在尸体埋了,义庄里又多出一只妖物,谁准你改的规矩?”
“我。”
方劲答得很快。
周野偏头看了他一眼。最初不肯熄灯的是方劲,后来帮着埋尸、杀幼妖的也是他。如今镇魔司的人追究下来,他没有把周野推出去,倒让周野对这名镇魔卫多了几分改观。
赵管事却在旁边急了。
他两只眼睛肿得厉害,虽说没有真的瞎,暂时也只能从缝里看见一点光影。听到方劲将事情揽下,他挣开扶着自己的杂役,摸索着往前走了两步:“韩小旗,这事跟义庄没关系,是周野,是他非说妖尸不能见火,还逼着我们把灯都灭了。我们本来都要熬火漆了,他偏偏……”
韩铮转头看向他。
“你的眼睛怎么伤的?”
赵管事张了张嘴,后面的话顿时卡住。
周野替他答了:“他拿灯照尸体,被妖影扑了。”
“你胡说!”赵管事循着声音瞪过来,可惜眼皮肿得太厉害,这一瞪没有半点气势,“妖尸明明已经死了,哪里来的妖影?分明是你处置不当,害得院里出了乱子。”
“灯灭以后,妖影还在吗?”
赵管事说不出话。
当时院中所有人都看得清楚,火光越盛,墙上的夜枭影子越多;最后一盏灯落进水缸,那些影子也跟着缩回尸体。院里虽然乱,却不是没有活口。赵管事想把责任全推给周野,至少得先让这些人一同闭嘴。
韩铮没有继续听他们争辩。他让人将门槛边的抬尸人带过来,又叫两名镇魔卫去检查死在板车上的尸体。伤者已经不再发疯,只是双手仍然死死捂着眼睛,问他什么都说不清,直到韩铮命人将旁边的火把拿远,他才稍微安静下来。
“什么时候出的事?”韩铮问。
“石桥……出了乱坟岗,过石桥的时候。”
“当时做了什么?”
“点灯。方大人说路黑,让我们把灯点上。”抬尸人嘴唇一直在抖,停了好一会儿才把后面的话挤出来,“灯照到裹尸布,它的影子就钻到车下面了。老六说有人抓他脚,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就不走了。”
韩铮又问:“为什么一进门便喊着别点灯?”
抬尸人将手压得更紧:“路上点一次,它就跟我们一段。灯灭了,它也没了。我不敢再看,我眼睛里还有它……”
站在一旁的镇魔卫脸色都有些变化。
这时,检查死者的人也回来了。死去的抬尸人身上没有毒伤,手脚同样没有妖羽划出的痕迹,只有一双眼睛完全变成灰白色,瞳孔里各自留着一个细小的鸟形黑斑。
人是怎么死的,已经不难判断。
韩铮看向周野:“你以前处理过夜枭妖?”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不能见火?”
“先死的人是在点灯以后出的事,活着的这个一路都在喊别点灯,尸体上还有烧过灯油的味道。”周野指了指赵管事,“我只是觉得,可以先灭灯试试。反正继续点着,他已经让那东西扑了。”
他说的都是院里人能看见、能闻到、能作证的东西,没有提万葬录,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能在全黑的义庄里看见夜枭幼妖。
韩铮盯着他看了几息,暂时没有追问。
“尸体埋在哪里?”
“西墙旧兽坑。”
“动过尸身没有?”
“没有拆裹尸布,只换了封缝的火漆。尸体背朝下,喙朝土,上面压了石头。”
韩铮叫来两个人,让他们封住旧兽坑,在司中验尸人赶来以前,谁也不许动。安排完这些,他才进入洗尸房,蹲到收尸网旁边检查幼妖。
油灯已经重新点起。被压在网下的夜枭幼妖显得更加畸形,光秃秃的脸上只有两个凹陷肉坑,双耳周围的羽毛却被修得十分整齐。韩铮用刀鞘挑开它的脚爪,方劲随即将刚才取下来的铜环递了过去。
“小旗,这是从它脚上发现的。”
韩铮接过铜环,用指甲刮掉凹槽里的血痂,又将内侧对着火光看了一会儿。看清“丁七”两个刻字后,他的手指明显停了停。
“驭妖箍。”他说。
方劲脸色一变:“城里有人养妖?”
“普通驯兽人做不出这种东西。铜箍内侧有倒刺,幼妖长大以后,皮肉会把倒刺包进去,除非剁掉脚,否则取不下来。”韩铮将铜环放入随身的证物袋,重新封好袋口,“眼睛是幼时烙瞎的,耳羽也剪过。这东西不是跟着母妖长大的,是有人专门养来听声杀人的。”
他没有说明自己为什么认识驭妖箍,也没有解释“丁七”代表什么,只让随行文书将所有细节逐项记下。原本只是镇魔司斩杀的一头夜枭妖,如今却牵出一只被人豢养的幼妖,事情已经不是一张押尸文书能够交代过去。
赵管事听到这里,终于不再喊着追究周野。他悄悄往后退了两步,恨不得让所有人都忘记刚才是他坚持点灯。
韩铮却没有忘。
“义庄接收官尸,不验封条,不查异状,出了人命还敢强行熬制火漆。等镇魔司查完妖尸,再看该问谁的罪。”
赵管事面色发白:“韩小旗,我也是按旧规办事。”
“旧规是让你办事,不是让你闭着眼睛送死。”
韩铮转向方劲,让他回镇魔司补录昨夜经过。方劲未按文书处置妖尸,免不了要受责问,但也不至于当场被锁拿。临走以前,他看了周野一眼,又看了看周野手臂上的伤。
“这只幼妖算你我一起杀的。”
周野问:“赏钱也一起分?”
方劲愣了一下,随即笑骂道:“先把伤口洗干净,免得赏钱下来,你没命花。”
镇魔司的人没有在义庄停留太久。韩铮留下两人看守旧兽坑,将夜枭幼妖装进封尸袋,其余人带着铜环、文书和伤者一同离开。天边泛白时,折腾了一夜的义庄总算安静下来。
院里到处都是灯油、湿泥和碎木。赵管事眼睛睁不开,暂时回房歇着;王麻子后背被妖爪撕出三道口子,趴在门板上直哼哼,偶尔与周野对视,便赶紧把脸转到另一边,像是生怕周野想起他昨晚装病的事。
周野没有理他。
他先去井边洗掉手上的泥血,又从药柜里找出一包最便宜的止血灰。手掌的燎伤不算严重,小臂上被黑羽扎出的伤口却已经肿了起来,伤口周围隐隐发黑。他用小刀挑开皮肉,挤出里面的污血,疼得额头冒汗,也只咬着布条闷哼了两声。
夜目还在。
哪怕天色渐亮,他只要看向柜子底下、床板后面这些照不到光的地方,依然能够看清里面的东西。能力没有因为夜枭妖尸入土而消失,也没有变得虚弱。
那本万葬录却没有再次出现。
周野试着碰过幼妖的尸体,什么都没有得到。它虽然也是妖物,却没有被那本黑册收录。究竟什么样的尸体能入录,他暂时摸不准,也不打算现在就钻进兽坑,把刚埋下去的夜枭妖重新翻出来试第二遍。
活着得到一份遗泽,已经够了。
临近中午,镇魔司来了一名文书,除了补录证词,还送来二两赏银。夜枭幼妖尚未真正成精,赏格原本没有这么高,多出的一部分,是韩铮替义庄死伤之人申请的处置银。死者家属分去一份,受伤的抬尸人和王麻子各得一些,落到周野手里的仍有整整二两。
赵管事眼睛刚消肿,听见赏银二字便从房里出来了。
“昨夜用了义庄的收尸网、石灰和封棺泥,这些都要记账。况且官尸是在咱们义庄处置,按规矩,赏钱得先入公账,再由管事往下分“
周野从怀里取出镇魔司文书。
“韩小旗让人写得很清楚,二两银子,发给周野。”
“义庄也有义庄的规矩。”
“三百文当值钱还在杂支册上。赵管事要是记不清,我可以拿着两本册子去镇魔司问问,到底该按哪边的规矩。”
赵管事的眼皮又开始发疼。
他盯着周野手里的银子看了一会儿,最后只拿走了昨夜耗掉的火漆钱,连那张被幼妖抓破的收尸网都没敢让周野赔。
周野回到住处,关门以后才将银子全部倒在床板上。原本的一两八钱,加上镇魔司的二两,再算赵管事刚刚结清的三百文,一共四两一钱。
还差九百文。
他把银角一个个塞回陶罐,用破布包紧,再压进床脚的松砖下面。照这个速度,或许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攒够五两,离开义庄。
赵管事不知是眼睛疼,还是不想看见他,下午便将他调进内葬房,叫他以后专门接那些有问题的尸体。内葬房的工钱每月多两百文,每日还多一份肉食,只是死得也比外院杂役快。
晚饭时,厨房果然多给了周野一勺肉。
所谓肉食,不过是两片肥膘和一截没刮干净的猪皮,搁在粗粮粥里泛着油光。周野端着碗看了一会儿,先把肉压到粥底,省得路过的赵管事看见,又坐到门槛上慢慢吃。
第一片肥膘还没咽下去,义庄门外便传来车轮声。
这次来的不是押妖板车,而是一辆盖着草席的驴车。两名差役将车停在门口,掀开草席,露出下面一具穿着灰色短褂的男人尸体。死者约莫五十岁,头发已经花白,身上没有明显伤口,双手却布满厚重老茧,右手拇指与虎口的皮肉尤其粗硬。
尸体腰间挂着一只空刀鞘。
赵管事眼睛还疼,不愿亲自过来,只在屋里问了一句:“什么人?”
“城外收来的武夫,没家属认领。”差役将一张清单扔到桌上,“衣一件,靴一双,旧刀鞘一只。其他东西已经入公,尸体交给你们。”
“谁来接?”
院里的杂役没有说话,目光却不约而同落在了周野身上。
随车而来的镇魔卫也朝院中看了一圈。
“让昨夜那个葬妖的来。”
周野放下粥碗,起身走到驴车旁。他先看了一眼尸体腰间的空刀鞘,随后伸手按住那只满是刀茧的右手。
熟悉的黑色册子再次从视野深处浮现。
【亡者:贺长庚】
【死相:气血枯竭】
第三行字迹尚未完全显现,尸体紧握的右手忽然松开少许,指节擦过车板,发出三声沉闷轻响。
咚。
咚。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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