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一滴一滴落在坟前的黄土上。
萧逸的脸颊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地面,右眼被血糊住,只能模糊地看见不远处那两座简陋的坟茔。坟前没有墓碑,只有两块粗糙的青石,上面用刀刻着歪歪扭扭的字——“萧氏夫妇之墓”。
“啧,这罪血余孽的血,连土都不愿意要。”一只脚踩在萧逸的后颈上,用力碾了碾。
说话的是赵虎,青云宗外门弟子中出了名的恶霸。他身材魁梧,炼气三层的修为在外门也算中上,此刻正带着三个跟班,围在坟前。
“虎哥,这都一年了,这小子还每个月都来祭拜。”一个瘦猴似的弟子谄媚地笑着,“宗门里谁不知道他爹娘是被上界贬下来的罪人?死了活该!”
“就是,听说他娘当年还是个什么仙子呢,结果呢?还不是跟个凡人一样死在下界这种穷乡僻壤。”另一个弟子啐了一口。
萧逸的手指深深抠进泥土里,指甲缝里塞满了湿冷的土。他十七岁的脸庞还带着少年的轮廓,但眉宇间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郁。此刻,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怎么,不服气?”赵虎蹲下身,一把揪住萧逸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萧逸,我告诉你,今天外门执事发了话,要清理后山这片‘不洁之地’。你爹娘的坟,得平了。”
萧逸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说……什么?”
“听不懂人话?”赵虎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这片地要改建成练功场。你爹娘的坟,碍事。明天就有人来铲平,你要是识相,今晚自己来把骨头挖走,找个乱葬岗扔了。要是不识相——”
他松开手,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那我们就帮你‘处理’了。”
萧逸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另外两个弟子一脚踹在腰侧。剧痛让他蜷缩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
“虎哥,你看这小子,骨头还挺硬。”瘦猴弟子嬉笑着,抬脚踩在萧逸的手背上,用力碾磨。
指骨传来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萧逸的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他依然没有叫出声。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两座坟,盯着那两块青石,盯着青石上自己一年前用颤抖的手刻下的字。
一年了。
整整一年前,父母在去镇上卖药材的路上,遭遇了山体滑坡。等萧逸赶到时,只看到两具被巨石压得不成人形的尸体。青云宗派人来看过,说是意外,草草了事。萧逸用攒了半年的灵石,买了两口薄棺,在后山找了块偏僻的地方葬了。
从那以后,他成了孤儿。
也从那以后,“罪血余孽”这个标签,像烙印一样刻在了他身上。
“行了,别弄死了。”赵虎摆摆手,示意瘦猴松开脚,“留他一条命,明天还得让他自己来挖坟呢。走,喝酒去。”
四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萧逸趴在地上,过了很久,才艰难地撑起身体。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摇摇晃晃地爬到坟前,跪了下来。
“爹……娘……”
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他伸出手,颤抖地抚摸着那两块青石。石头上还残留着去年雨水的痕迹,边缘已经长出了青苔。萧逸记得,父亲生前最爱干净,母亲总是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可现在,他们躺在这冰冷的地下,连坟都要被人铲平。
凭什么?
凭什么父母一生与人为善,却要背负“罪人”之名?
凭什么他们死了,连最后的安息之地都保不住?
凭什么他萧逸,要像条狗一样活着,任人欺凌?
一股灼热的气流突然从胸口涌起,直冲头顶。萧逸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扑倒,额头重重磕在坟前的青石上。
鲜血,更多的鲜血,顺着石面流淌,渗入坟土。
然后,世界开始扭曲。
***
萧逸感觉自己像坠入了一片血色的深渊。
四周的景象在疯狂旋转、拉伸、破碎。他看见青云宗的后山在褪色,看见天空的云在倒流,看见草木在逆向生长。时间,像一条被强行拽回的丝线,带着他向着某个既定的节点狂奔。
然后,一切静止了。
他“站”在自家那间简陋的茅草屋前。
不,不是站。他没有身体,只是一团飘浮的意识,像幽灵一样悬浮在半空。他能看见一切,听见一切,却无法触碰,无法发声。
这是……一年前?
萧逸的意识剧烈震颤。他看见茅草屋的门开着,昏黄的油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那是父母还在世的时候,每天晚上,母亲都会点着那盏油灯,一边缝补衣物,一边等父亲从山里采药回来。
可是,今晚的气氛不对。
屋里传来压抑的对话声。
“天胤,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们。”这是母亲的声音,温柔中带着不安。
“别多想。”父亲的声音沉稳,但萧逸听出了一丝紧绷,“我们已经在这里躲了十七年,他们应该早就放弃了。”
“可是……”母亲的声音顿了顿,“今天我去镇上卖药,感觉有人跟踪。虽然那人很快就消失了,但我确定,那不是错觉。”
父亲沉默了。
萧逸的意识拼命想要靠近,想要看清屋里的情形。就在这时——
三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院中。
没有脚步声,没有气息波动,就像凭空出现一样。他们全身裹在漆黑的斗篷里,脸上戴着惨白的面具,面具上没有任何五官,只有眉心处刻着一个诡异的符号——一个扭曲的、仿佛在旋转的圆环。
萧逸的心脏(如果意识有心脏的话)骤然收紧。
为首的黑衣人抬手,对着茅草屋轻轻一按。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整间茅草屋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瞬间坍塌、压缩,变成了一堆不足三尺高的碎木和茅草。而屋里的两个人——
父亲萧天胤和母亲纳兰明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废墟中“拽”了出来,悬浮在半空。
他们身上没有伤,但表情痛苦至极。父亲的嘴角溢出鲜血,母亲的脸苍白如纸。两人都在挣扎,但那股束缚他们的力量太强了,强到让他们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萧天胤,纳兰明月。”为首的黑衣人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万年前触犯时空禁律,被贬下界。本该安分守己,了此残生。为何……还要试图‘回忆’?”
父亲咬着牙,一字一顿:“我们……没有。”
“没有?”黑衣人冷笑,“那你们儿子身上的‘时渊印记’,是怎么来的?”
萧逸如遭雷击。
儿子?我?时渊印记?
母亲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你们……不能动他!他是无辜的!”
“无辜?”另一个黑衣人嗤笑,“‘时空悖论体’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天条最大的亵渎。他的出生,就是罪证。”
时空悖论体?
萧逸的意识在疯狂嘶吼,但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见父母对视一眼,眼中都流露出绝望,但绝望深处,又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天,像是……某种安排。
“抽魂。”为首的黑衣人冷冷下令。
第三个黑衣人上前一步,双手结印。他的指尖泛起幽绿色的光芒,那光芒如同活物,钻进父母的眉心。萧逸看见,两道半透明的虚影,正被一点一点从父母的身体里拽出来。
那是……魂魄!
“不——!”萧逸的意识在呐喊。
但没有人听见。
父母的魂魄被完全抽出,悬浮在半空。他们的身体失去了支撑,软软地倒在地上,气息全无。而那两个魂魄,在幽绿光芒的包裹下,开始扭曲、变形,仿佛在被某种力量强行炼化。
“住手!住手啊!”萧逸的意识疯狂冲撞,却像撞在无形的墙壁上,只能眼睁睁看着。
就在这时,父亲的魂魄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不是看向黑衣人的眼睛,而是……看向萧逸所在的方向。
萧逸愣住了。
父亲……能看到他?
“逸儿……”父亲的魂魄发出微弱的声音,那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响在萧逸的意识深处,“记住……这不是意外……活下去……找到‘时渊之眼’……”
话音未落,幽绿光芒骤然暴涨,将两个魂魄彻底吞没。
炼魂完成。
三个黑衣人收起魂魄,为首的那人抬手一挥,地面裂开一道深坑,父母的尸体被抛入坑中。接着,山体开始震动,巨石滚落,将深坑掩埋。
一切痕迹,都被伪装成了“山体滑坡意外”。
做完这一切,三个黑衣人转身,准备离开。
但就在转身的刹那,为首的黑衣人突然停住了。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那张惨白无面的面具,对准了萧逸意识所在的方向。
萧逸感觉一股冰冷的寒意,从意识深处炸开。
那黑衣人……在看他?
不,不可能。他现在只是一团意识,是过去时空的旁观者,怎么可能被看见?
可是,黑衣人的目光,确实穿透了时空的阻隔,落在了“他”身上。那目光冰冷、漠然,像是在看一只偶然闯入的虫子。
然后,黑衣人抬起手,对着萧逸的方向,轻轻一点。
“轰——!”
萧逸的意识被一股狂暴的力量击中,瞬间倒飞出去。时空再次扭曲、旋转,血色充斥视野。他听见耳边响起无数破碎的声音,像是玻璃在碎裂,像是世界在崩塌。
最后,他听见了母亲临死前无声的呐喊。
那呐喊没有声音,却直接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逃!”
***
萧逸猛地睁开眼睛。
他还在后山,还在父母的坟前。额头磕在青石上,鲜血已经凝固,结成了暗红色的痂。夕阳西下,天边一片血红。
他趴在地上,剧烈地喘息,浑身都在颤抖。
刚才……那是什么?
幻觉?梦境?还是……真的?
不,不是幻觉。那种真实感,那种撕心裂肺的痛,那种眼睁睁看着父母被抽魂炼魄却无能为力的绝望,绝不可能是幻觉。
萧逸挣扎着坐起来,抬手抹了一把脸。手掌触碰到眼角、鼻孔、嘴角——全是血。七窍流血。
而且,体内……
他内视己身,发现丹田处,多了一股陌生的力量。
那力量是银色的,像流动的水银,在经脉中缓缓流淌。它很微弱,但极其精纯,与青云宗修炼的普通灵气截然不同。它带着一种古老、深邃、仿佛能触摸时间本身的气息。
这就是……时渊印记的力量?
萧逸想起黑衣人说的话——“时空悖论体”、“时渊印记”。
还有父亲最后的话——“找到时渊之眼”。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手掌上还沾着血和泥土,指节因为刚才被踩踏而肿胀发紫。但此刻,他感觉体内那股银色力量,正在缓慢地修复着伤势。虽然很慢,但确实在起作用。
这不是青云宗的功法能做到的。
萧逸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首先,父母不是死于意外,而是被谋杀。凶手是三个黑衣人,他们来自上界,目的是彻底抹除父母的存在,掩盖万年前的某个真相。
其次,自己身上有所谓的“时渊印记”,是“时空悖论体”。这意味着,自己的出生可能本身就与父母当年触犯的“时空禁律”有关。
第三,父亲临死前让他“找到时渊之眼”。这应该是关键线索。
第四……赵虎说明天要铲平父母的坟。
萧逸的眼神逐渐变得冰冷。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看了一眼父母的坟茔,深深鞠了一躬。
“爹,娘,我会查清真相。”
“我会为你们报仇。”
“我会……活下去。”
说完,他转身,踉跄着向青云宗外门弟子居住区走去。
每走一步,体内的银色力量就流转一圈,修复着伤势,也让他对这股力量多一分熟悉。萧逸发现,这力量似乎与他的情绪有关——当他愤怒、悲伤、决绝时,力量流转会加快;当他试图平静下来时,力量又会变得温和。
这到底是什么?
他一边走一边思考,不知不觉已经回到了外门弟子居住区。这是一片简陋的屋舍,几十间土坯房排成三排,萧逸的房间在最角落,也是最破旧的一间。
然而,还没走近,他就看见自己房门前围了五六个人。
为首的,正是赵虎。
他们居然还没走,反而堵到了这里。
“哟,回来了?”赵虎抱着胳膊,斜倚在门框上,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坟前哭够了?想通了没?今晚去不去挖坟啊?”
另外几个弟子哄笑起来。
萧逸停下脚步,站在三丈外,冷冷地看着他们。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体内的银色力量,因为愤怒而开始加速流转,像一条苏醒的银蛇,在经脉中游走。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天光下,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银芒。
赵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皱了皱眉:“怎么,哑巴了?还是被打傻了?”
萧逸依然沉默。
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熟悉这股力量,需要时间理清线索,需要时间变强。现在和赵虎冲突,没有任何意义。
但赵虎显然不打算放过他。
“虎哥,你看这小子,眼神不对劲。”瘦猴弟子凑到赵虎耳边,压低声音,“该不会是被打疯了吧?”
“疯了更好。”赵虎嗤笑,“疯了就不用挖坟了,直接扔进后山喂狼。”
他迈步向萧逸走来,一边走一边活动手腕:“看来是没想通。没关系,我再帮你‘想想’。”
萧逸后退半步,体内银色力量蓄势待发。
他不知道这股力量有多强,也不知道该怎么用。但直觉告诉他,如果赵虎再动手,他会反击。
哪怕暴露,哪怕引来更大的麻烦。
他受够了。
然而,就在赵虎即将走到萧逸面前时,远处廊檐下的阴影里,突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
“外门弟子赵虎,聚众斗殴,欺凌同门。按宗规,当罚三十鞭,禁闭十日。”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所有人都愣住了,转头看去。
只见廊檐下,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少女。
她约莫十六七岁,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裙,裙摆绣着淡蓝色的云纹。长发如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容颜绝丽,肌肤胜雪,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双极其深邃的眼眸,像是藏着星海,又像是能看透人心。
此刻,她正静静地看着这边,眼神平静无波。
赵虎的脸色变了变,随即挤出一个笑容:“原来是纳兰师妹。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就是跟萧师弟开个玩笑,没想打架。”
“玩笑?”少女——纳兰若雨,缓步走出阴影。她的步伐很轻,几乎听不到脚步声,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我看见了血。”
她的目光落在萧逸脸上,停留了一瞬。
萧逸与她目光相接的刹那,心脏莫名一跳。
那不是因为少女的美貌,而是……一种奇怪的感应。仿佛体内那股银色力量,在少女出现的瞬间,微微躁动了一下。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纳兰若雨的眼神也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纳兰师妹,这真的只是误会。”赵虎干笑着,“你看,萧师弟自己都没说什么。”
纳兰若雨没有理会他,而是看向萧逸:“你需要去药堂处理伤口。”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萧逸听出了一丝……关切?
不,不可能。他们素不相识,这个新来的师妹为什么要关心他?
萧逸摇了摇头:“不必了,小伤。”
纳兰若雨没有再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重新看向赵虎:“带着你的人,离开。”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赵虎却感觉脊背一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狠狠瞪了萧逸一眼,带着几个跟班灰溜溜地走了。
廊檐下,只剩下萧逸和纳兰若雨。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晚风吹过,带来山间的凉意。
纳兰若雨站在原地,没有离开,也没有再说话。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萧逸,眼神深邃难明,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萧逸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开口,却见纳兰若雨突然抬起右手,指尖轻轻拂过左手无名指上的一枚古朴戒指。
戒指是银色的,造型简单,上面刻着一些难以辨认的纹路。
在纳兰若雨指尖拂过的瞬间,戒指表面,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银光。
萧逸体内的银色力量,再次躁动。
这一次,比刚才更明显。
他猛地抬头,看向纳兰若雨。
而纳兰若雨,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
萧逸看见,纳兰若雨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苏醒。那是一种极其古老、极其遥远的气息,像是沉睡了万年的记忆,正在被某种共鸣唤醒。
然后,纳兰若雨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的血……在呼唤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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