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逸的呼吸微微一滞。纳兰若雨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他刚刚建立的心理防线。他的血在呼唤什么?是呼唤真相,还是呼唤复仇?亦或是……呼唤像她这样能感应到异常的人?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远处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喧哗声。赵虎去而复返,这次带了七八个人,手里还拿着棍棒,气势汹汹地朝这边冲来。
“萧逸!你给我滚出来!”赵虎的吼声在暮色中格外刺耳。
纳兰若雨眉头微蹙,后退半步,重新隐入廊檐的阴影中,但她的目光依然锁定在萧逸身上,像是在等待他的反应。
萧逸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冲来的人群。体内的银色力量,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开始沸腾,像烧开的银水,在经脉中横冲直撞。他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这一次,他不想再逃了。
赵虎带着人冲到近前,七八个人呈半圆形围住萧逸。暮色渐浓,外门弟子居所区域的几盏石灯刚刚亮起昏黄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纳兰师妹,这是我和萧逸的私事。”赵虎先是对纳兰若雨的方向拱了拱手,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里满是威胁,“还请师妹不要插手。”
阴影中,纳兰若雨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站着。
赵虎以为她默认了,脸上露出得意的狞笑,转向萧逸:“小子,刚才有纳兰师妹护着你,现在呢?我告诉你,今晚你就得去把你爹娘的坟挖了!明天一早,执事大人要亲自验收场地!”
“我若不去呢?”萧逸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不去?”赵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起来,他身后的跟班们也哄笑一片,“不去,我们就‘帮’你去!不过到时候,那两口薄棺里的骨头还能不能凑成整具,可就不好说了!”
萧逸的瞳孔骤然收缩。
父母被黑衣人抽魂炼魄的画面,再次在脑海中闪现。那些黑衣人冰冷的声音:“时空悖论体……必须抹除……”
而现在,连父母的尸骨都不得安宁。
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混合着体内那股银色力量的躁动,从丹田深处猛然爆发。
“你们……”萧逸的声音开始颤抖,“敢动我父母的坟,试试看。”
“哟,还硬气起来了?”赵虎嗤笑一声,挥了挥手,“给我按住他!今晚就押着他去后山!”
两个炼气二层的弟子率先扑了上来,一左一右抓向萧逸的肩膀。他们的动作在萧逸眼中突然变得很慢——不,不是他们慢了,是萧逸的感知变快了。那股银色力量涌向双眼,世界仿佛被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
萧逸下意识地侧身,躲开了左侧的抓握,同时右手握拳,朝着右侧弟子的胸口砸去。
这一拳,他用了全力。
但拳头击中对方胸口的瞬间,萧逸感觉到的不只是肉体的碰撞,还有一股灼热的力量从自己拳头里爆发出来。
“砰!”
沉闷的撞击声。
那名弟子惨叫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后面的石墙上,滑落在地,捂着胸口剧烈咳嗽,嘴角溢出血沫。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萧逸自己。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指关节处,皮肤下隐隐有银光流转,但很快又隐没下去。
“你……你用了什么邪法?!”赵虎又惊又怒。萧逸的修为明明只有炼气一层,怎么可能一拳把炼气二层的弟子打飞?
“一起上!”赵虎怒吼道,自己却后退了半步。
剩下的五六个人互相看了看,硬着头皮冲了上来。棍棒带着破风声砸向萧逸的脑袋、肩膀、腰腹。
萧逸本能地想要躲闪,但体内的银色力量却在这一刻彻底失控了。它不再听从萧逸的意志,而是像决堤的洪水,沿着经脉疯狂奔涌,冲向四肢百骸。
灼热。
难以形容的灼热。
萧逸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被扔进了熔炉,每一寸皮肤、每一块骨头都在燃烧。他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吼,那声音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更像是某种被困的野兽。
银光,从他全身的毛孔里迸发出来。
不是微弱的光晕,而是刺目的、实质性的光芒。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弟子,棍棒还没落下,就被这股爆发的银光正面击中。
“轰!”
无形的气浪以萧逸为中心炸开。
那两名弟子像被巨锤砸中,惨叫着倒飞出去,一个撞断了廊柱,一个摔进了远处的花坛。剩下的几人也被气浪掀翻在地,滚作一团。
赵虎站得稍远,但也被余波扫到,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才站稳。他惊恐地看着萧逸——此刻的萧逸,全身笼罩在一层不稳定的银光中,双眼也变成了纯粹的银色,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燃烧的银焰。
“怪……怪物!”有人尖叫起来。
这边的动静终于引来了更多人的注意。外门弟子们从各自的房间里跑出来,远远地围成了一圈,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不是萧逸吗?”
“他怎么了?身上在发光?”
“刚才那声巨响是怎么回事?”
“赵虎他们……好像被打飞了?”
萧逸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银光正在缓缓消退,但那股灼热感依然在体内肆虐。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撕裂了,一半还留在身体里,另一半却被拽向了某个遥远而黑暗的地方。
他看到了更多的画面。
不是回溯,而是……记忆的碎片?
一个宏伟的宫殿,白玉为阶,金玉为柱。一男一女并肩而立,男子英武,女子绝美,他们的衣袍上绣着星辰与流云的图案。他们在争论着什么,表情严肃。然后,天空裂开了,一只巨大的、由雷霆组成的手掌从天而降……
“住手!”
一声厉喝打断了萧逸的恍惚。
人群分开,一个身穿青色执事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来。他面容严肃,留着短须,正是负责外门纪律的周执事。
周执事扫了一眼现场——倒了一地的弟子,断裂的廊柱,还有站在中央、浑身颤抖的萧逸。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回事?”周执事沉声问道。
赵虎像是看到了救星,连滚爬爬地跑到周执事面前,指着萧逸喊道:“执事大人!萧逸……萧逸用了邪法!他突然发狂,打伤了这么多师兄弟!您看,王师弟和李师弟伤得最重!”
周执事看向那两个还躺在地上**的弟子,又看向萧逸:“萧逸,你有什么话说?”
萧逸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发不出声音。而且,他感觉到自己右臂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发烫。
“执事大人,萧逸刚才全身发光,眼睛都变成银色了!”另一个弟子补充道,“那绝对不是我们青云宗的功法!”
周执事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走到萧逸面前,沉声道:“伸出手来。”
萧逸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但周执事已经抓住了他的右手手腕。执事的手指很凉,按在萧逸滚烫的皮肤上,带来一阵刺痛。
周执事的手指在萧逸手腕上按了片刻,脸色突然变了。
他猛地掀开萧逸右臂的衣袖。
周围的弟子们发出一片惊呼。
萧逸自己也低头看去——他的右前臂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了一道暗红色的纹路。那纹路极其诡异,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被烙铁烫出来的伤疤,蜿蜒扭曲,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纹路的颜色还在缓缓加深,从暗红变成深红,最后几乎变成了黑色。
更可怕的是,那纹路仿佛有生命一般,在皮肤下微微蠕动。
“这……这是……”周执事像是被烫到一样松开了手,后退了两步,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恐惧?
他死死盯着那道纹路,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吐出了四个字:
“罪血烙印!”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人群中炸开。
“罪血烙印?!”
“那是什么?”
“我听说过……那是上界用来标记‘被贬者后裔’的印记!”
“被贬者?就是那些触犯天条、从上界被打落下来的罪人?”
“萧逸的父母……难道真的是……”
议论声从窃窃私语变成了喧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萧逸的手臂上,那暗红色的纹路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震惊,但更多的,是厌恶和恐惧。
就像在看一个瘟神。
萧逸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他低头看着手臂上的烙印,那道纹路仿佛在嘲笑他——看,这就是你的宿命。罪人之子,罪血余孽。
周执事深吸一口气,恢复了严肃的表情,但眼神里的忌惮却掩饰不住。他沉声道:“萧逸,你手臂上的‘罪血烙印’,是上界法则对罪人后裔的标记。此事……我会如实上报宗门。”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在宗门做出决定之前,你不得离开外门区域,不得与他人冲突。至于今晚之事……”他看了一眼赵虎等人,“双方都有过错,各自回去养伤,不得再闹事。”
这话听起来像是各打五十大板,但谁都听得出来,周执事是在刻意淡化萧逸打伤多人的事实——他不想再刺激这个身负“罪血烙印”的少年。
“可是执事大人,他……”赵虎还想争辩。
“闭嘴!”周执事厉声打断,“都散了!谁再聚众闹事,门规处置!”
围观的外门弟子们面面相觑,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但离开时,他们都会刻意绕开萧逸,仿佛靠近他就会沾染晦气。那些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萧逸身上。
赵虎狠狠瞪了萧逸一眼,带着跟班们搀扶起受伤的同伴,灰溜溜地走了。
周执事最后看了萧逸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然后也转身离开。
转眼间,刚才还喧闹的空地,就只剩下萧逸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
萧逸抬起头,看向廊檐的阴影处。
纳兰若雨还在那里。
她缓缓走出阴影,来到萧逸面前。昏黄的灯光照在她绝丽的脸上,映出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平静,而是多了一丝……凝重?
她的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古朴的银色戒指,正在微微发烫。戒指表面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转着极其微弱的银光。
纳兰若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戒指,又抬头看向萧逸手臂上的暗红烙印。
“罪血烙印……”她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在确认什么。
萧逸放下衣袖,遮住了那道纹路。他不想看到它,也不想让别人看到。
“你知道这是什么?”萧逸问道,声音沙哑。
纳兰若雨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上界法则的标记。被刻下这种烙印的人……意味着他的血脉被天地所厌弃,修行之路会比常人艰难百倍,而且……”她顿了顿,“而且会吸引一些‘清理者’的注意。”
“清理者?”
“专门处理‘异常’的人。”纳兰若雨没有详细解释,她看着萧逸,“你的力量……和这烙印有关?”
萧逸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他真的不知道。那股银色力量,父母的死亡真相,还有这突然浮现的“罪血烙印”……一切都在同一天爆发,像一场精心策划的灾难。
纳兰若雨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好自为之。”
她走了,步伐依然轻盈,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萧逸站在原地,看着纳兰若雨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夜风吹过,带来山间的凉意,也带来了远处弟子们的议论声:
“没想到萧逸真的是罪血余孽……”
“以后离他远点,听说跟这种人沾上关系,会倒霉的。”
“宗门会不会把他赶出去?”
“赶出去?我看直接废了修为扔下山都有可能……”
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萧逸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那间位于外门最偏僻角落的、简陋得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的房间。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也隔绝了那些厌恶的目光。
萧逸靠在门上,缓缓滑坐到地上。
黑暗笼罩了他。
手臂上的烙印还在发烫,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皮肤上。体内的银色力量已经平息,但那种灵魂被撕裂的痛感还在隐隐作祟。
他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刚才,就是这只手,爆发出了那股可怕的力量。
那是什么力量?
为什么会在今天觉醒?
和父母被杀有关吗?和“时空悖论体”有关吗?和“时渊印记”有关吗?
还有纳兰若雨……她为什么会感应到自己的异常?她的戒指又是什么?
无数问题在脑海中盘旋,却没有一个答案。
萧逸闭上眼睛,试图回忆刚才力量爆发时的感觉。
灼热。
奔涌。
失控。
不,不能这样。如果每次使用力量都会失控,那和野兽有什么区别?他需要控制它,掌控它,就像掌控自己的拳头一样。
萧逸盘膝坐好,按照青云宗最基础的《引气诀》,尝试引导体内的气息。
但很快他就发现,那股银色力量根本不受《引气诀》的影响。它像一条桀骜不驯的银龙,盘踞在丹田深处,对灵气的引导毫无反应。
怎么办?
萧逸想起了刚才力量爆发前的那一刻——愤怒。极致的愤怒,混合着对父母尸骨不得安宁的恐惧,点燃了那股力量。
情绪是钥匙?
他尝试回忆父母被黑衣人抽魂炼魄的画面,回忆父亲消散前那句“找到时渊之眼”,回忆赵虎说要铲平父母坟墓的嘴脸。
愤怒再次涌起。
但这一次,萧逸没有让它失控。他咬着牙,用意志力压制着愤怒,同时尝试引导那股因愤怒而开始躁动的银色力量。
很艰难。
就像在驯服一头暴怒的猛兽。银色力量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带来阵阵剧痛。萧逸的额头渗出冷汗,身体开始颤抖。
但他没有放弃。
一次,两次,三次……
不知道尝试了多少次,就在萧逸几乎要虚脱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回应。
那股银色力量,终于有了一点点驯服的迹象。
它不再狂暴地奔涌,而是像一条小溪,缓缓流过经脉。
萧逸睁开眼睛,抬起右手。
他集中精神,想象着那股力量汇聚到指尖。
很慢,很艰难。
但终于,一点微弱的银色光晕,在他食指指尖亮起。
那光晕很淡,像夏夜的萤火,随时可能熄灭。但它确实存在,而且受萧逸的控制。
萧逸看着指尖的银光,心脏狂跳。
他成功了。
虽然只是最初步的控制,但这证明了一件事——这股力量,是可以被掌控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老人的步伐。
萧逸立刻散去指尖的银光,警惕地看向房门。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然后,门被轻轻敲响了。
不是急促的敲击,而是缓慢的、有节奏的三下。
萧逸犹豫了一下,起身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老人。
老人很瘦,背有些佝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手里拿着一把破旧的扫帚。他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眼睛浑浊,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酒气。
是藏书阁的扫地老人,墨老。
外门弟子都知道这个人,但没人把他当回事。他整天醉醺醺的,除了打扫藏书阁一层的灰尘,就是靠在墙角打盹。据说他在青云宗待了几十年,修为一直停留在炼气一层,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但此刻,墨老站在萧逸门前,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没有任何醉意。
他的目光落在萧逸身上,然后缓缓下移,落在萧逸的右臂上——虽然隔着衣袖,但萧逸感觉墨老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布料,看到下面的暗红烙印。
墨老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用沙哑的声音,低声说了一句话:
“小子,想活命,明天寅时,后山断崖。”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给萧逸任何询问的机会。那佝偻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萧逸站在门口,看着墨老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山林的松涛声。
寅时。后山断崖。
那个总是醉醺醺的扫地老人,第一次主动找他,说了这样一句话。
萧逸缓缓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闭上眼睛。
手臂上的烙印还在发烫。
指尖残留着刚才银色光晕的触感。
墨老的话在耳边回响。
明天,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已经彻底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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