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总说,生我那冬天,是十里八乡数得着的酷寒。
阳历刚进十二月,农历不过十月廿五,离腊月数九尚且遥远,老天爷却仿佛急着把人间彻底封冻。我们这地方是半丘陵,土层薄,存不住半分暖意。几场北风扫过,漫坡黄土便冻得透透的。冻土裂开纵横交错的缝隙,深浅参差,顺着坡势蜿蜒攀爬,如同大地皲裂苍老的皮肤。人踩在硬邦邦的冻土之上,脚下发出嘎嘣嘎嘣的脆响,碎冰混着干土在鞋底碾磨,声响沉闷,直往人心底扎。
凛冽北风整夜不曾停歇。风从坡顶呼啸而下,钻过土墙的缝隙,穿过残破窗棂,一股脑往屋子里灌。狂风穿掠屋舍的空洞,扯出尖锐绵长的哨鸣,缠绕在低矮的土坯房顶,呜呜咽咽,刮了整整一夜。
我娘躺在冰一般的土炕上,生生熬了大半宿。炕烧得火力不足,寒气顺着被褥往里浸透,一寸寸往骨头缝里钻。请来的接生婆是隔壁二奶奶,一辈子守着乡邻接生劳作。她双手布满冻出来的裂口,交错狰狞,指甲缝嵌着洗不净的陈年黑泥,那是一辈子土里刨食,刻在骨血里的印记。
我最终,在拂晓之前落了地。
天边铺着沉沉墨蓝,夜色尚未褪尽,天光才刚刚苏醒。不知谁家的公鸡啼破凌晨的寂静,那一声鸣叫被寒风冻得发颤,清亮又单薄,好似一根绷紧的冷铁丝,被指尖轻轻弹动,颤巍巍划开沉沉寒夜。
往后数十年,我爹无数次跟我复述那天的光景。
那是庚申猴年,岁寒土冻,流年清苦。他守在炕边,就着煤油灯黄豆大小的昏黄微光,低头望向襁褓中的我,心口猛地往下一沉。初生的我,没有婴儿细软的胎脂,脊背、胳膊、耳尖覆着一层细密的白毛,连鬓角都星星点点泛着白。
我娘刚闯过鬼门关,浑身脱力,抬眼看见这般模样,眼眶瞬间通红,眼泪噼里啪啦砸落在被褥上,身子止不住发抖,只当自己十月怀胎,生下一个异类。
二奶奶见惯了穷乡僻壤里降生的孩子,伸手抚过我一身胎毛,语气平淡宽慰。她说不打紧,是家里日子太苦,顿顿粗粮寡淡,油水稀缺,母亲气血亏虚,孩子胎里失养才生出这般白毛。等慢慢养大,吃得饱,气血充盈,这些白毛自会一点点褪得干干净净。
果真如老人家所言,没过多久,我周身细密白毛尽数褪去,肌肤干干净净,瞧不出半分异样。唯独头顶的头发,打小就和别家孩子截然不同。
别家孩童生下来便是浓密乌黑的胎发,而我头皮之上,只有稀稀拉拉几缕细软黄毛,软软贴在青白的头皮,枯黄单薄,参差不齐。远远望去,就如同贫瘠薄地里勉强拱出来的几株弱苗,蔫蔫巴巴,全无生机。
村里的人闲来爱围着孩童说笑,路过看见我,总随手摸一把我的头顶,随口打趣:“这娃头发这么稀,长大了怕是要成个秃子哟。”
旁人不过随口玩笑,听过便忘,可每一句话,都像细针,扎在我娘心上。
她性子温软本分,嘴笨心软,一辈子不愿与人争执半分。每逢有人伸手抚我的头顶,说着闲话,她总会快步上前,默默将我拽到身后护住。一双素来温和的眼睛静静睨着说笑的乡人,眼底藏着无声的护短与愠怒。
但她从不会开口反驳,半句重话也说不出口。
所有委屈、心疼与不甘,全部被她咽进腹中,闷在心底。时日一久,积攒下的酸楚闷气,便化作一声悠长沉重的叹息。那叹息极轻,飘在风里几乎听不见,可年幼的我总能真切感知——每叹一口气,她的脊背便佝偻几分,整个人仿佛被生活的千斤重担死死拖拽,沉陷在烟火缭绕的苦日子里。
这些初生旧事,我半分记忆也无。
我的来路,那个冻彻骨髓的寒冬,还有我一身白毛的异象,全是往后岁月,我娘零零碎碎,一遍一遍讲给我听的。
她讲往事的时候,双手永远不得闲。或是坐在院坝剥晒干的玉米,指尖摩挲过粗糙的玉米粒;或是就着煤油灯纳千层鞋底,针线穿梭,密密匝匝;或是蹲在灶台边,细细择捡枯黄的菜叶。
语调平平淡淡,无悲无喜,不起波澜。不似诉说自己九死一生的分娩,诉说亲儿异于常人的降生,反倒像唠着不相干的别家闲话,轻飘飘一笔带过半生风霜。
唯独一回,讲到我初生满身白毛,被乡人视作怪异那一段,她指尖的动作骤然顿住。
停顿短暂,转瞬即逝,几乎难以察觉。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破旧院门,落在院子结着薄霜的黄泥地上。眼神放空,遥遥望向远方,好似透过这片贫瘠的丘陵薄土,望见许多年前那刺骨寒冬,望见过不完的苦日子,也望见我这一生,早早埋下,说不清道不明的宿命。
许多年后,我四十六岁,坐在城市的灯火之下。窗外楼宇沉沉,远处传来车流驶过的轰鸣。可鼻尖,忽然捕捉到一缕久远的气息。
是麦草屋顶被太阳暴晒过后独有的味道。是土墙被雨水淋透,从地底缓缓漫上来的潮湿土腥。是一九八〇年的味道。
它们穿越四十余年光阴,跨过一千多里山河,穿过我半生奔波劳碌,毫无预兆,兜头盖脸朝我扑来。
我揉了揉双眼。
天色已黑,灯火亮起。屏幕光标一闪一闪,恍惚间竟像我娘纳鞋底的模样——她总把针在发丝间抹一下,再扎进鞋底,说这般省力。
我不知道自己这一生省不省力。可我清楚,我必须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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