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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ud and Dust

Chapter 2 /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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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Mud and Du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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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事,大约始于一九八四年。

那年我虚岁五岁,周岁刚过四岁。记忆如同冬日玻璃窗上哈出的雾气,斑斑驳驳,东一块西一块,中间横亘大片大片的空白。可有些画面刻得分外清晰,清晰得不像亲身经历,仿佛有人拿刀子,在我的脑海里一刀一刀镌刻下来。

我最早认知的世界,是泥土的颜色。

墙是泥土夯成的。比我高,也厚实。手掌抚上去,粗粝的土粒扎得手心发疼。夏日土墙坚硬板实;落雨之后便泡得发软,地底翻涌上来浓重潮气,仿佛土层之下有什么东西大口大口喘息。我娘说,这房子是她嫁过来那一年盖下的。我问她,爹呢?她说,去城里做工了。我再问爷爷,她便缄默不语。

房顶铺满麦草,年深日久,已经沤成墨黑色。每到秋天,我爹从外头归家几日,架起梯子爬上屋顶,扒掉沤烂腐朽的旧麦草,铺上刚铡好的新鲜麦秸。金黄金黄的麦草,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那短短几日,便是我们家最体面的光景。

三间土坯房,东西两间住人,正中是灶房。生火做饭时满屋烟气,熏得房梁苇箔乌黑油亮。院子不大,西南角立着一盘石磨,从我记事起便再也没有转动过,石面上长满厚密青苔。东墙根生着一棵香椿,春日掰下嫩芽炒鸡蛋,便是那时我心中顶好的吃食。西墙根是茅房,半截土墙围合,另一半挂着玉米秸编织的帘子,大风一吹,哗啦哗啦响个不停。

这房屋是我爹娶我娘那年亲手盖起,土墙麦草顶。我娘说,当年家里穷,连根像样房梁都置办不起,只能用生产队分来的一棵半死榆树顶替。那榆树木料潮湿,未曾干透就架上房顶,久而久之慢慢变形,堂屋房顶便塌出一道腰形凹陷。逢上阴雨天,凹陷处便积满雨水,滴滴答答往下渗漏。我娘就在下方摆一口搪瓷盆接雨,叮咚、叮咚,如同古老乐器被轻轻叩响。

这,便是我降生的家。

我的记忆里,没有爷爷。

陪伴我的,只有太奶奶。

太奶奶住在堂屋西侧房间。脊背弯得厉害,行走要拄一根被手掌摩挲得油光发亮的木棍。脸庞如同风干的核桃皮,干瘦褶皱层层叠叠,但眼睛尚且清明。我趴在她膝头,她用粗糙的手指慢慢梳理我稀疏的头发,指节粗大,指尖微微颤抖。她嘴里总不停咀嚼,不是吃食,只是嘴巴反复翕动,好似万千话语在口中嚼碎,又尽数咽回肚里。

她极少与我说话。偶尔开口,也不过几句简单叮嘱:“别出去疯跑”“天黑之前记得回家”。嗓音干涩沙哑,恰似寒冬踩踏冻土的声响。

那时我尚不谙世事,以为世间家家户户,都有这样一位老太太。

我的奶奶,住在相隔不远的另一座院落。说是院子,矮土墙早已坍塌数处缺口,只能胡乱用玉米秸封堵。我每次过去,都从最大的豁口钻进去。地面散落鸡屎,我光着脚踩上去,还带着一丝温热。

她是父亲的母亲,可我父亲从来不会提起她。

我唤她“奶奶”,可这两个字从嘴里吐出来,总带着几分别扭。别家奶奶同儿子同住,做饭、照看孙辈,偶尔数落儿媳。唯独我的奶奶孤身度日,自己生火做饭,自己守着空荡荡的院子。偶尔老母鸡跑进屋子,便留它待上两日;鸡若是跑丢,她也从不寻找。

院中长着一棵枣树,结出来的全是细小酸枣,就算熟透,也没有几分甜味。每到秋天,她打下几颗,用衣襟兜住,放到我的手心。她的双手比太奶奶抖得更厉害,枣子常常顺着指缝滚落。我蹲下身捡拾,她便轻声劝:“别捡了,留给雀儿吃。”

年少的我始终不解,明明住得这般近,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屏障,她进不来,我们也走不出去。

长大之后我才知晓,这些旧事,全村人都心知肚明。

一年盛夏,我和一众孩童在打麦场上疯跑嬉戏。跑累了,孩子们围坐闲谈村里的往事。一个年纪稍长的孩子指着我高声说道:“他家,他爷爷跑到台湾去了。”

我当即反驳:“你胡说。”

“谁胡说,我爹讲的!你爷爷被抓壮丁,跟着老蒋跑了,再也没有回来。”

我茫然发问:“什么叫壮丁?”

“就是抓去当兵打仗,打死也就算了。”

我不肯相信,一路奔回家询问我娘。彼时她正在灶台贴玉米饼,听完我的话,手猛地一顿。锅里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呛得她连连咳嗽,却一言不发。

我又去找太奶奶。

太奶奶坐在门口石墩上,遥望远方。夕阳缓缓下坠,将她核桃皮一般的脸半明半暗。嘴巴不停咀嚼,许久,她才开口。

“不是跑了,是被抓走的。”

嗓音依旧干涩。说完,她拄起木棍缓缓起身,转身走入漆黑的屋内。

我立在原地,望着那扇黑洞洞的屋门,心口空空落落,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掏走一块。

自那以后,我开始反复做关于爷爷的梦。

梦里,他是高大魁梧的男人,穿着我从未见过的灰黄色衣裳,背对着我站在村口大路。我想出声呼喊,却不知该如何唤这一声爷爷,我从未叫过。

他就那样静静伫立,纹丝不动,如同从土墙裂缝里长出来的野草,扎根此处,再也无法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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