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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ud and Dust

Chapter 6 /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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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Mud and Du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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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那时候三十出头,穿着一件白布衫子,洗得稀薄,透了。里头是一件粗布背心,领口磨得毛了边。裤子是灰的,裤腿挽到小腿肚子。她光着脚,踩着一双黑布鞋。鞋帮子塌了,后跟也磨没了,脚趾头露在外面。

不光是她。我和两个姐姐,一年到头,脚上穿的都是布鞋。

鞋是我娘和大姐做的。打袼褙,纳鞋底,缝鞋帮。一双鞋从一堆碎布头到能上脚,要过十几道手。我娘纳鞋底最拿手。粗麻绳,大针脚,嗤嗤地抽。纳出来的鞋底硬邦邦的,穿上去走路咚咚响。

可布鞋怕水。雨天一泡,鞋底就软了。踩在泥里,一步一滑。我上学没有雨鞋,就脱了鞋,夹在胳肢窝里,光脚走。泥水从脚趾缝里往外挤,软乎乎的。有时候踩着一块尖石子,硌得生疼。可还是光脚舒服。

我没有凉鞋。二姐也没有。

二姐那时候七八岁,成天跟在我后头。她的鞋比我烂得快。鞋头破一个大洞,大脚趾天天在外头露着。她不觉得难看。蹲在地上抓石子,那只大脚趾就在地上画方格,画完了蹭,蹭完了再画。

只有大姐有一双塑料凉鞋。

淡绿色的,半透明。穿在脚上,像踩着两块冰糖。那双鞋是大姐从镇上带回来的。她比我大八岁,在镇上念初中。六毛钱。我爹咬着牙买的。

她头一天穿,在院子里来回走。鞋底拍着硬地面,嘎嗒嘎嗒,又脆又亮。我们几个蹲在墙根下看。大姐走到哪儿,我们的眼睛就跟到哪儿。我娘说,像家里来了个唱戏的。

我趁大姐不在家,偷偷把脚伸进去试过。大出一截。像小孩穿大人的船。塑料硬,硌脚面。远不如我的布鞋。可我就是馋。馋那个响声。馋那个颜色。馋她有一双,而我没有。

现在想,那双凉鞋,大概是大姐整个少女时代里,唯一一样鲜亮的东西了。

夏天,村里没几个穿鞋的。大人下地光脚,孩子到处跑也光脚。脚底板磨得又黑又厚,踩在蒺藜上都不觉着。到了傍晚,我娘烧一盆水,坐在院子里,一个一个地给我们刷脚。那水一会儿就黑了。刷完了,脚底板白花花的。可第二天,又黑了。

我娘说,小孩子脚上没鞋,心里头不装事。给点阳光就长。给点风就野。

我穿着那双露脚趾的布鞋,跑遍了槐树疃。哪条巷子石子多,哪段路夏天烫脚,哪块泥坑最深,我都门儿清。后来这些路都铺成了水泥。鞋也没了。可我的脚还记得。

有一回,村里来了个照相的。骑着辆破自行车,后座驮个大黑匣子。一进村,孩子都跟着跑。谁家满月,谁家老人生日,他就去给照。我们一群光脚丫子围着他看。

他看见我,说,这娃长得瘦,照出来精神。我低头看自己的脚。那脚上全是土。鞋还露着脚趾头。我往后退。

他说,你鞋破了?露着脚趾头好。露着踏实。

我娘在旁边听了,笑。说,这话新鲜。

照相的也笑。他说,我走南闯北,穿金戴银的见多了。还是露着脚趾头的人,走路最稳当。

那天我还是没照。我娘也没掏钱。可那句话,我记到如今。

后来我穿过很多鞋。工厂发的劳保鞋,地摊上买的人造革皮鞋,结婚时穿的三接头。贵倒不贵,可都比那双布鞋体面。只是每一双,踩在地上,都没那么实。

我娘做的千层底,是用碎布头一层一层糊起来的。浆糊是她自己打的。布片是我们穿烂的旧衣裳剪的。鞋底纳得密,硬,像木板。穿上它,脚底下像垫着一双眼睛。哪儿软,哪儿硬,哪儿有坑,哪儿有石头,它都知道。

我后来走了那么远。从槐树疃走到镇上,从镇上走到县里,从县里走到更远的地方。脚上的鞋换了一双又一双。可我心里头,始终还是那个光着脚丫子、在土路上追拖拉机的孩子。

鞋露着脚趾头。路,也露着它本来的样子。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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