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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ud and Dust

Chapter 5 /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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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Mud and Du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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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门楼是黄土夯筑而成。

称作门楼,实则简陋寒酸。两根粗木桩撑起一层麦草顶,比院墙高不出多少,出入都要低头。槐木大门历经岁月已然变形,关不严实,大风一吹吱呀作响。门框上过年张贴的春联,入夏便褪尽颜色,碎裂成条条缕缕,狂风掀起,啪啦啪啦拍打土墙。

就算再破旧的门楼,也必要立一座影背墙。

这是老一辈传下的规矩。一进门不能直接望穿整座院落,需要屏障遮挡,挡风、挡煞,隔绝外界邪气。我家影背墙土坯垒砌,比人略高,顶上扣几片残破瓦片。年久雨淋,墙面冲刷出无数细沟,仿佛倒扣一把老旧扫帚。

墙根下栽种一丛凤仙花,红粉相间,是我娘种下的。她说这花可以染指甲,可庄户人家的姑娘媳妇,哪里有这份闲情。花就那样自在盛放,蜜蜂来去,蚂蚁在花根筑巢。我蹲墙根抠土块捏碎,看蚂蚁四散奔逃,就能消磨掉整整一个下午。

盛夏酷暑,我哪儿都不去,就躺在大门楼底下。

我娘拿麦秸编一领草席。新编成的席子青白,萦绕淡淡的麦秸清香。铺在门楼地面,我往上一躺,丝丝凉意扑面而来。巷子里穿堂风贴着地面掠过,灌进门楼,满身细汗一点点风干。

我躺在席子上,四肢摊开。头顶是麦草屋檐,几缕阳光漏下来,在地面晃动。我眯起双眼,透过指缝仰望天空。天空蓝得发白,好似一块洗旧的粗布。看不见的树上传来知了聒噪,让人浑身懒洋洋。

手边始终放着我的弹弓。

弹弓是我亲手做的。从西墙头榆树上,挑选一根质地坚硬匀称的Y形枝杈,菜刀反复削磨,偷拿娘纳鞋底的麻绳,绑上裁剪下来的旧自行车内胎胶皮。子弹便是坡地捡拾的小圆石子,形状不圆打出去便会飘。

那日我躺在草席上,眯起眼睛,瞄准前方大爷家房檐的鸟窝。

大爷家是青砖瓦房。

整条巷子里最好的宅子。青砖砌墙,灰瓦起脊,房脊两端蹲着石雕小兽。后来我才知晓那叫螭吻,镇宅之用。儿时的我只当是石头雕刻的猴子,远远望向我,神气十足。

这宅子并非大爷亲手建造。娘跟我说,解放前属于富户,土改之后分配给贫农。大爷成分好,分到这三间正房。青砖墙,白灰勾缝,砖缝依旧整齐硬朗。阳光洒落墙面,泛着幽幽青冷光泽。对比我家昏黄沉闷的土墙,恍若两个世界。

大爷与我爹是同爷爷的堂兄弟,并非亲兄弟,只是住处邻近,房屋前后排布。他在镇上农机站上班,吃公家口粮,每月能领三十多块工资。在当年的村落,这是莫大的体面。他家孩子拥有塑料凉鞋、铁皮文具盒,夏天还吃过一种叫做冰砖的吃食。我头一回听闻冰砖,还以为是冰块雕琢的砖头,许久之后才明白,那是奶油雪糕。我却从来没有尝过。

鸟窝筑在大爷家屋檐东侧椽头。一团灰扑扑,泥土杂草胡乱堆砌。我见过两只灰麻雀在窝里进进出出。我拉紧皮筋,石子搁进皮兜,闭上一只眼瞄准。

我几乎从未打中过猎物,可我就享受拉满皮筋的瞬间。皮筋绷紧,心底某种情绪也随之紧绷。松手,嗖的一声,石子破空飞出,不知道落向何方。

那一弹,我记不清石子飞向何处。只记得石子飞出刹那,娘从院内走出来,手里端一瓢井水。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瓢沿挂满水珠。

“别总打你大爷家房子,被你大娘看见又要多说话。”

我嘴上应声,视线依旧锁定那个鸟窝。屋脊上两只麻雀跳来跳去,叽叽喳喳,仿佛在取笑我。

娘把水瓢递到我的嘴边。井水冰得激牙,从喉咙凉到胃里,整个人通体舒爽。我躺在席子上,仰头望着她。那时她尚且年轻,三十出头,两条辫子盘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脖颈。她赤着脚,脚上一双露脚趾布鞋,鞋帮沾满泥土。

我忽然开口:“娘,等我长大了,给你买塑料凉鞋。”

我娘微微一怔,随即笑起来。笑眼弯成两道细缝,露出整齐白牙:“等你长大,说不定都不兴这个东西咯。”

我不肯相信。塑料凉鞋结实又凉快,怎么会不流行。

半瓢井水我喝掉一半,剩下的她端回院子。我听见她在院中走动,掀开水缸盖子,又咕咕叫唤着喂鸡。我翻身,脸颊贴在晒得温热的麦秸席,混杂干草与汗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忽然觉得,这日子,恰似这一瓢井水,带着凉意,也藏着丝丝甜。

我再度举起弹弓,望向那个麻雀窝。阳光斜斜洒落,大爷家的青砖瓦房亮得晃眼。那墙壁光滑平整,好似镜面。我低头看向自家斑驳土墙。

土墙布满裂缝,雨水冲刷出道道沟壑,墙头狗尾巴草随风摇曳。一只壁虎从墙缝探出脑袋,四下张望,转瞬又缩回缝隙。

我拉满弹弓。

石子没有射向鸟窝。我将弹弓朝向天空,仰头看着小小的石子越飞越高,直至消失不见。

而后石子坠落,不知落进哪一户人家院落。远处几声狗吠,世界重归宁静。

天空依旧蓝得发白,如同洗旧粗布,笼罩着整个槐树疃,笼罩我家的门楼,笼罩住我整个童年。

我闭上眼睛。知了依旧高低鸣唱。清风穿过门楼,吹起我破旧的褂子鼓鼓胀起。

门梁正中,还有一处燕子窝,我连瞄准都不曾瞄准。

燕子窝筑在门楼横梁正中。黑褐色泥土层层堆叠,向下望去,仿佛倒扣一只粗瓷大碗。每一年春天,燕子自南方归来,绕门楼盘旋数圈,径直钻入旧窝。娘常说,燕子认得家门,老燕记得旧窝;若是这户人家搬走,燕子便再也不会归来。

所以这燕窝,便是我家一份脸面。

有一年,一只半大燕子自窝中跌落,摔落在地,翅膀不停扑腾,无法起飞。娘看见,立刻放下手中活计,小心翼翼捧起小燕子。叫我搬来梯子,她爬高,把小燕子放回燕窝。下梯子的时候,旧布鞋踩在梯子横木,身子颤颤巍巍。我扶稳梯子,那一刻只觉得娘很高,高得伸手就能够到梁上的燕子。

自那以后我便知晓,门楼下这处燕窝,万万碰不得。它是这个破败家中,为数不多,被上天眷顾的美好事物。

我好像浅浅睡了片刻,又或许始终清醒。时隔四十年,我依旧清晰记得那个午后:草席残留的温度,井水刺骨的冰凉,石子脱手那一刻手腕细微震颤。

还有那双露着脚趾的布鞋,静静摆放在我的脚后跟。鞋尖朝向天空,如同两只蜷缩的小船,不知将要漂向何方。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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