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科班的城郊试炼，定在擂台考核后的第二天。
说是试炼，其实就是一次带出门的野外教学。地点在临渊城北郊的防护林带，离城墙不到五公里。这片林子是人工植出来的，专门用来给预科生做基础野外训练，里面最多只有些一阶下位的小兽，危险性极低。
但预科班的新生们不这么想。
清晨七点，北门外集合时，一大半人脸色发白，全副武装得跟要去守城似的。赵莽背了把砍刀，腰上还别着两柄短匕。林宇看着清淡，实则袖子里藏了暗刃。苏小棠最夸张，鼓鼓囊囊装了一背包石弹，走起路来哗啦响。
陈群就简单多了。旧衣服外面套了件学院发的灰色短衫，腰后别着那半截洛阳铲，手里提着一壶水，整个人像是去郊游的。
“陈哥，你就带这？”赵莽围着他转了两圈，一脸不信，“好歹带把刀吧？万一蹦出个一阶异兽，你拿铲子拍啊？”
“拿铲子拍也够用了。”陈群说。
赵莽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集合完毕，周铁带队出城。
五公里路，走的是旧时代留下的省道，路面早被荒草啃得七七八八，只剩一条灰白色的残痕往前蜿蜒。路两边是齐腰的野蒿和荻草，风一吹，荡出大片的波浪。远处能看见内城的悬浮楼群，像几根银白色的针插在天边。
“出了城，就得把城外当另一个世界。”周铁走在最前头，声音沉稳，“别以为这里离城近就安全。异兽可不看地图。去年就有一头撞破防护林的一阶中位野猪，跑到这条路上拱翻了一辆补给车。”
队伍里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所以，该带的带，该听的听。没让你们放松。”
走了四十多分钟，防护林带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片宽约两公里的狭长林带，树种以青杨和铁桦为主，把临渊城北郊绕了半圈。林带外是荒野，林带内是缓冲地。预科班的试炼区域，就在林带东段。
“今天任务两个。”周铁站在林带入口，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每人在划定区域内，找到三种指定植物。第二，根据地面痕迹，找出一条异兽走过的路径，做标记。”
“就这？”有人小声说，“也太简单了吧。”
“简单？”周铁扫了那学员一眼，冷笑一声，“你们平时出过城吗？认得出返祖后的草叶变异吗？十个里有八个，进了林子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少废话，开始！”
众人以十人为一组，分头散入林带。
陈群这一组，除了林宇、赵莽、苏小棠，还有几个不太熟的学员。五个人刚走进林子，赵莽就跑到前头，拿砍刀劈路，把两边的矮枝砍得稀碎。
“赵莽，别乱砍。”陈群提醒，“你在砍的是苦楝枝条。这汁液沾手上，别揉眼睛。”
赵莽“啊”了一声，赶紧把刀收回来，举着手离自己远远的。
“你怎么知道？”苏小棠好奇。
“旧时代植物图谱里见过。现在这些树虽然返祖变了样，但叶形和苦楝还像。”陈群指着一片椭圆小叶，“你们看，叶缘有细锯齿，枝上带灰白色皮孔。记住这个特征，下次别乱碰。”
“陈哥，你连树都认识？”赵莽傻了。
“考古生，什么都学点。”陈群说，“不过没血脉，就得多记点死知识。”
一行人继续往里走。
这片防护林的树干不算粗，但林下植被极密。各种蕨类、藤蔓和不知名的灌木缠在一起，把地面盖得严严实实。阳光从树冠间漏下来，斑斑驳驳，空气里全是潮湿的草木味。
陈群走在最前，每走一段就蹲下来看。
“林子里，植物和动物是配套的。”他拨开一丛矮蕨，指给几人看，“这是铁线蕨，喜阴，说明这里常年湿度大。湿度大的地方，地行兽不爱来，但食腐虫多，会吸引赤目鼠一类的小东西。”
“所以呢？”林宇问。
“所以这里不会有大兽。”陈群站起来，“顶多有些小东西，别踩到它们窝里就行。”
话音刚落，前面树丛里“簌”地一响。
几个人同时拔刀。
陈群抬手：“别慌。听声音，体型不大，脚步很轻，不是冲我们来的。”
那东西在树丛里停了一下，又“簌簌”几声，钻进更深处去了。
“为什么不追？”赵莽握着刀，一脸可惜。
“追它干什么？任务又没让杀兽。”陈群继续往前走，“把地面痕迹记一下，待会儿正好当异兽路径的样本。”
几人低头一看，果然在湿软的泥地上，有几串浅浅的趾印，三个脚趾，前深后浅。
“这什么兽？”苏小棠蹲下细看。
“掘地兽。”陈群和林宇几乎同时说。
“三趾，前爪重，后爪轻，趾甲印钝而深。”陈群用洛阳铲的铲尖在趾印旁轻轻画了个圈，“这是掘地兽的标志性足迹。它前爪比后爪有力，适合刨土，所以踩得深。”
“跟着这条痕迹走，就能找对路。”林宇补了一句。
旁边几个学员面面相觑。他们进了林子半天，只顾着砍草开路，连地上有什么都没注意。这会儿听陈群一说，才真觉出些门道来。
“陈哥，你确定你是考古的，不是猎人？”赵莽半真半假地感叹。
“猎人靠经验，我靠观察。”陈群说，“差不多。”
接下来的时间，陈群带着几人在林子里转了一圈，把三种指定植物全找齐了。苏小棠靠精卫血脉的目力，最先发现高处的一株变异石斛。林宇用狐瞳找兽径，准确率比谁都高。赵莽有巴蛇血脉，对地面震动的感知也慢慢找到了点门道。
陈群发现，这几个家伙只要不被血脉带着跑，各有各的天赋。
挺好。
“陈群，你采的这株不对。”周铁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植物，“这是返祖后的假地榆，叶片多了一对。虽然外形像任务指定的血叶地榆，但入药会让人腹泻。”
陈群低头一看，果然，叶片对数不对。
“长见识了。”他倒没不好意思，反而认真点头，把假地榆扔了，重新找了一株。
周铁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但走开后，他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
“这小子，是块料子。”
一上午过去，试炼接近尾声。
队伍重新回到林带入口集合。周铁清点人数后，正要宣布收队，左侧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躁动。
一头半大的灰毛小兽从灌木中蹿出，被几个学员的喊声惊到，慌不择路，直朝陈群这边冲来。
陈群正在和赵莽说话，听见身后风声不对，身体比脑子先动。
他侧身一让，右手顺出后腰的洛阳铲，反手一挥。
“啪！”
那灰毛小兽被铲面拍中侧身，整个横飞出去两米多远，落在草丛里，蹬了两下腿，挣扎着爬起来，头也不回地钻进林子，跑得影都没了。
“我操。”赵莽傻了。
旁边几个学员也愣了，连周铁都多看了一眼。
“你刚才那一下，稳。”周铁说。
陈群把洛阳铲插回腰后，笑了笑：“它朝我冲过来，我总不能站着让它撞。”
“你知道那是什么兽？”
“赤目鼠，幼年期。胆子小，被吓到了才乱跑。”陈群说。
周铁点点头：“够冷静。回去后，把你刚才用的那东西给我看看。”
“行。”
队伍开始返程。
陈群走在最后，手指轻轻碰了碰腰后的洛阳铲。
铲面还留着一丝极淡的兽毛和泥土味。
这铲子，今天拍飞了一只赤目鼠。以后，它还会拍飞更多东西。
而赵莽几个人，一路上都比来时要安静。
他们在想同一件事：原来在城外，能靠眼睛、耳朵和脑子活下来的人，比空有锁阶的人更难得。
陈群在他们眼里，已经不单单是“能拆功法的零血脉怪物”了。
他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今天只让人看见了刀背。
但那刀背，已经够稳了。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