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鸡叫第三遍了。
方翼把被子往脑袋上一蒙,那声音还是钻进来,一声比一声急,好像今天不把他叫起来就白活了似的。
他在床上赖了约摸一盏茶的工夫,最后是肚子饿了才爬起来。
鞋趿拉着,左边那只后跟没提上,走起来啪嗒啪嗒地响。他走到井边,打上半桶水泼在脸上,水凉得他激灵一下,瞌睡去了大半。抬头看天,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山梁子后面露了半个脸,把那片云染得金灿灿的。
院子里静。老槐树上的铜铃被风吹着,叮当,叮当。
他站在井边擦了把脸,毛巾搭在肩头,环顾了一圈。
从前这个点,灶房该冒烟了。六师兄天不亮就起来生火做饭,他在灶房里蹲着,一边添柴一边哼小调,五师兄蹲在旁边剥蒜,剥着剥着就掐一瓣扔嘴里生吃,六师兄拿烧火棍敲他手背,骂他嘴馋。
方翼走到灶房门口站着。灶膛冷的,锅里空的,案板上干干净净,连颗米都没剩。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粮缸里舀米。
生火不太顺,柴火潮了,冒了半天白烟才噼噼啪啪地烧起来。火起来了他才蹲下来凑近灶门口,看着那火苗舔着锅底,慢慢觉得暖和了。粥煮上了他才想起来昨晚忘了刷锅,锅沿上还沾着昨天炒菜的油底子,这会儿泡在粥里,飘了一层油花。
他盯着油花看了两眼,算了,喝吧,死不了。
粥煮好的时候太阳已经爬老高了。他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喝,粥有点咸,油花飘着,他喝一口,拿筷子搅一下,把油花拨开。
喝到一半,大门外头有响动。
方翼抬头。门板被人从外面推了一下,没推开,又推了一下。他放下碗站起来走过去,把门栓抽了,门一开,门口站着个半大小子,跑得满头汗,脸通红,看见他就喘着气说:“小道长,我爹让我来请你,我家牛不对劲。”
“咋不对劲?”
“疯了似的,”那孩子说,“眼睛红的,见人就顶。”
方翼看着他,那孩子也就十三四岁,瘦瘦的,袖子挽到胳膊肘,小臂上还有一道红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的。他问:“你叫啥?”
“赵小虎。”
“行,你等我一下。”
方翼回屋背上褡裢,揣了两张符,想了想又揣了一小瓶黑狗血。出门的时候顺手从灶台上拿了半个冷馒头叼嘴里,边走边嚼。
赵小虎在前面跑,步子急,跑两步回头看他一眼,怕他跟不上。方翼跟着,馒头嚼完了咽下去,走得不算慢。
路上太阳晒着,路边草叶子打了蔫,蝉叫得人心烦。方翼走了一程,嘴角的馒头渣子还没擦干净,忽然听见路边有人咳嗽。他偏头一看,老榆树下蜷着个人,灰白头发乱蓬蓬的,道袍破得看不出颜色,靠着树根,手里攥着半个干饼。
方翼脚步慢了一拍。苏疯子闭着眼嚼饼,嚼得慢,碎渣子掉在衣襟上,他也不管。
方翼正打算加快步子走过去,那人忽然开口了。
“小道士。”
声音含糊,含着一嘴饼。方翼停下来。
苏疯子眼皮撩了撩,露出浑浊的眼珠子,上上下下把他看了一遍。看了半晌,咂了咂嘴,又闭眼了。
啥也没说。
方翼等了一下,没等到下文,挠了挠头,走了。
赵家在东村,离得不远。赵小虎推开院门喊了声“爹”,赵老栓从牛圈那边探出头来,左手吊着布条,脸上一团急。他看见方翼就跟见了救星似的,快走几步迎上来:“小道长你可算来了!这牛我养了七年,从来没这样过!”
方翼走到牛圈门口往里看。那头黄牛在圈里打转,步子碎,尾巴撅着,眼睛果然发红,不是普通的红法,眼珠底下蒙了一层暗沉沉的灰,像糊了泥。牛嘴边上挂下来的涎水发黏,一绺一绺的。
圈里的泥地上有几摊稀粪,不成形。
方翼蹲下来看了看粪,又看了看牛蹄子周围。蹄子沾了不少湿泥,泥里有股味,说不上来,有点腥。
“这两天喂啥了?”他问。
“就河滩上割的草,”赵老栓说,“跟往常一样,拌了点麸皮。剩下的草还喂了鸡,鸡没事啊。”
方翼嗯了一声,站起来。他伸手进褡裢摸了张符出来,想了想又放回去了。安宅符镇宅用的,对活物不一定好使。他换了张空白的黄纸,掏出瓷瓶倒了点黑狗血在指尖,就着血在纸上画了一道清煞符。画得不算精细,血有点干了,笔画接缝处断了一下。
他看了看那道断笔,皱了皱眉,也没重画。
符折成三角捏在手里,他往牛圈门口凑了一步。那牛立刻停了打转,头低下来,角尖冲着他,蹄子刨地。
方翼没往里走,就站在门口,捏着符纸闭眼念了两句,然后把符纸往里一弹。纸飘飘忽忽落在地上,落在牛蹄子前半步远的地方,纸上的血迹闪了一下。
牛停住了。前蹄悬着,愣愣地站了一会儿,眼珠子眨了眨,那层灰蒙蒙的东西淡了些。牛甩了甩头,打了个响鼻,退了两步。
但没完全老实。还在焦躁地原地踱步,尾巴甩来甩去。
方翼盯着它看了半天,眉头皱着。
“不太对,”他说,“有东西沾它身上了,不重,没散干净。”
赵老栓急得搓手:“那咋整?”
方翼绕着牛圈走了一圈,在侧面站住了。牛圈是土墙搭的,顶上铺了木板,木板上面堆着干草。他踩着墙根的石墩子爬上去,扒着木板边沿往里看。
干草堆底下有个角落黑乎乎的,看不清楚。他凑近闻了闻,一股腥气钻过来,跟地上牛粪里那味儿一样。
“你这草堆顶上,是不是有烂泥?”他扭头问。
赵老栓仰头看他:“有……有吗?我不清楚啊,草是上个月堆的。”
方翼缩回来跳下地,拍了拍手上的灰。“把顶上那层干草全清了,底下要是见着烂泥烂叶子,清干净,拿石灰洒一遍。牛这两天别下地,喂清水。”
赵老栓连连点头,又问:“那符钱……”
“不用。”方翼摆摆手,“牛没事就行,过两天还不好再来找我。”
从赵家出来,太阳已经偏到头顶了。他走了一程,忽然想起刚才苏疯子那句话,越想越觉得没头没尾的,小道士,然后就没了,连个屁都没放全。
他嘴里嘀咕了一句,加快步子往回走。
半路上他又停了。路边草丛里有动静,窸窸窣窣的。他低头一看,一只麻花猫从草丛里钻出来,嘴里叼着半条干鱼,琥珀色的眼睛瞟了他一眼,然后迈着步子不紧不慢地横穿山路,钻到另一边去了。
方翼看着那半条鱼,认出来是他昨儿个挂灶房窗台上晒的那条。
“嘿,”他说,“你倒会挑。”
猫已经没影了。
他站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会儿,手揣进怀里摸了摸,摸到一样东西,掏出来看。指甲盖大小,半透明,边缘泛着点青,滑溜溜的。是之前从赵家牛圈顶棚上捡的那片东西,一直揣着,差点忘了。
他举起来对着太阳光看了看,透亮亮的,里面好像有丝丝缕缕的纹路。也不知道是什么,看着像鱼鳞又比鱼鳞厚。
“什么玩意儿……”他嘟囔了一句,又揣回去了。
回到清微观的时候太阳正毒。他推开门进去,院里的槐树叶子被晒得打卷,铜铃也不怎么响了,偶尔一丝风过来才叮当一声,有气无力的。
方翼进了灶房,锅里的粥早就凉透了,结成一层皮。他把粥热了热,又对付着喝了半碗,然后坐在灶房门槛上发呆。
院子大,静,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挪。他把怀里那片东西掏出来搁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半天也没个结论,索性找了个粗瓷碗倒上清水,把它扔进去了。
水面上轻轻晃了一下,那片东西沉到碗底,安安静静地躺着,泛着点若有若无的青光。
方翼盯着碗看了两眼,打了个哈欠,把碗搁在桌角,回屋躺下了。
他睡着之前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过了点东西。赵家牛圈的腥味,苏疯子没头没尾那句话,还有那片泡在水里的玩意儿。想着想着眼皮就沉了,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再醒过来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方翼迷迷糊糊从床上坐起来,天已经擦黑了。他揉着眼去开门,门口站着王屠户,手里拎着个油纸包,腮帮子上的肉堆着笑。
“小七,给你送了条鱼来。”
方翼接过来,纸包沉甸甸的,还凉着,一看就是刚杀没多久。
“王叔你咋又送东西。”
“吃你的,”王屠户摆摆手,“别废话。对了,镇子上今儿来了几个道士,穿得挺体面,住客栈了。我听人说好像是啥……清霄派的?”
方翼愣了一下:“清霄派?”
“我也不懂,”王屠户说,“跟你说一声,反正看着像有来头的。你当心点,别跟人家起冲突。”
方翼嗯了一声。
王屠户又站了一会儿,想说啥又没说,拍了拍他肩膀:“走了。”
大门关上之后,院子里又安静下来了。方翼拎着鱼站了一会儿,鱼血洇透了油纸,在他手指缝里渗出来一点,凉凉的。
他把鱼拿进灶房,搁在案板上。然后站在灶房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天已经全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几颗星星挂在天边,亮得晃眼。
远处镇子方向有几点灯火,模模糊糊的。
方翼收回目光,转身进了灶房。他把鱼剖了洗干净,架上锅,添了水,放进姜片。灶膛里的火噼噼啪啪地烧起来,映在他脸上,暖乎乎的。
他蹲在灶前守着锅,拿火钳拨了拨柴火,火苗蹿高了,舔着锅底。
水咕嘟咕嘟地开了,鱼汤的香味慢慢飘起来。
方翼吸了吸鼻子,肚子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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