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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ven Views of the Lone Path

Chapter 2 /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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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Seven Views of the Lone Pa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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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清微观到西村要走一个多时辰的山路,方翼背了个布褡裢,里面装着符纸、朱砂、一小瓶黑狗血、两根红绳,还有昨儿画好的那两张安宅符。他走得不算快,一路上东张西望的,看见路边草丛里窜过去一只野兔,还停下来看了两眼。

山路两边多是杂木,野枣树、臭椿、构树,挤挤挨挨地长着,枝条伸到路上来刮人衣裳。方翼拨开一条挡路的树枝过去,忽然想起五师兄来。

五师兄从前最爱走这条路。每次下山,他从不老老实实走在路中间,非要钻林子,一会儿摘把野果子,一会儿追个松鼠,回来的时候满身草籽,衣裳刮得豁豁牙牙的。有一回他还从林子里拖出来一头小野猪,不到半大,哼哼唧唧地叫着,四师兄看见了气得直瞪眼:“你弄它干啥?放回去!”五师兄就嘿嘿笑,蹲下来解野猪腿上的藤条,野猪一挣脱,头也不回地蹿进林子去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方翼想着想着,不自觉地嘴角往上翘了翘。翘到一半又落下来,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

五师兄走的那天什么也没带。他站在大门口,回头冲方翼喊:“小七,我把那窝竹鼠养在后山石头缝里了,你要是馋了就去掏,别让它们跑了就行。”说完就走了,步子迈得很大,背影很快就消失在林子里。

方翼当时站在门口喊了一嗓子:“你啥时候回来?”

五师兄没回头,远远地回了一句:“再说!”

方翼收回思绪,眼前已经到了西村的地界。村子不大,三四十户人家,房子多是土坯墙茅草顶,村口几棵老柳树,树下拴着条黄狗,见方翼过来,站起来摇了两下尾巴,又趴下去了。村里的路是泥的,昨儿个刚下过雨,还湿着,踩上去一脚一个坑。

有村民认出了他,朝他招手:“小道长来了!快过来快过来。”

方翼走过去,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头上包着蓝布巾,手里端着个簸箕在拣豆子。她旁边还围了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

“张老汉在磨坊呢,你去瞅瞅吧,昨儿夜里的动静可吓人了。”

“我听见了,磨盘转得咔咔响,还伴着哼哼声,跟人哭似的。”

“可不嘛,我家离磨坊隔了两家院墙呢,都能听得真真的。张老汉吓得一夜没睡。”

方翼听他们七嘴八舌地说完,点点头:“我去看看。你们别跟太近,在院门口等着就行。”

磨坊在村子西头,一间单独的小土屋,门板关着,门缝里黑洞洞的。方翼走过去,先把耳朵贴门板上听了一会儿,里面安安静静的,没什么动静。他推开门,一股粮食的粉尘味扑鼻而来,呛得他打了个喷嚏。

磨坊里头不大,正中一架老石磨,磨盘上还剩下半把没磨完的麦子。角落堆着几袋粮食,墙边挂着些农具,一切看着都挺寻常。方翼在屋里转了一圈,低头看了看磨盘底下。地上有一摊浅浅的水渍,已经干了多半,边缘泛着点灰白。

他蹲下来,用手指蹭了一点凑近闻了闻。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就是普通的水。

方翼站起来,摸了摸磨盘边缘。石面粗糙,凉丝丝的,有几处磨得发亮。他把带来的安宅符取出一张,贴在了磨盘侧面的石壁上,又用红绳在磨盘腿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做完这些他退后两步,嘴里默念了几句,手指在符纸上一点。

符纸上朱砂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行,应该没事了。”方翼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转身出了磨坊。

围在院门口的村民见他出来,连忙问:“咋样?能解决不?”

“我贴了符了,”方翼说,“今天晚上看看动静。要是还转,我明天再来。”

张老汉是个干瘦的小老头,穿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褂子,搓着手一个劲儿地道谢:“多谢小道长,多谢小道长,这符钱我……”

“不用钱,”方翼摆摆手,“你给把麦子磨一磨就行,回头我拿点面粉回去。”

张老汉愣了一下,忙说:“好好好,磨,磨!”

方翼从西村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走回山上,肚子饿得咕咕叫,进了灶房就把那条肋排拿出来,洗了切块,和着几块萝卜一起炖了。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暖烘烘的。他蹲在旁边守着锅,盖子缝里冒出来的热气带着肉香,勾得他口水直冒。

肋排炖得烂烂的,萝卜也入了味,方翼端着碗蹲在灶房门槛上吃,吃得满嘴油光,腮帮子鼓鼓的。吃完了又盛了一碗汤,咕咚咕咚地喝下去,浑身暖和起来。他把碗筷洗了,把灶膛里的余火掩好,走出灶房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很静。槐树上的铜铃在风里响着,叮当,叮当。方翼在井边又打了半桶水洗了把脸,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还没出来,天上几颗星星,又远又小。

他正要回屋,脚步顿了顿。

好像有什么声音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嗡嗡的,像磨盘在转。

方翼站在院子里侧耳听了一阵。风声,树叶声,铜铃声。那嗡嗡声又没了,像是他听岔了。

他耸耸肩,进了屋。点起油灯,在书桌前坐下,把干透的笔洗干净,重新研了朱砂,摊开一张新的符纸。笔尖蘸饱了朱砂,他深吸一口气,落笔。

第一笔就歪了。方翼盯着那个歪掉的笔画看了两秒钟,叹了口气,把符纸揉成一团,扔到桌角的纸篓里。纸篓里已经堆了小半篓废纸,都是这几天画的。

他换了一张新纸,又蘸了朱砂,重新来过。这一次他下笔很慢,腕子稳着,一笔一画地走。安宅符的笔画不算复杂,但每一笔的力道和转折都有讲究,差一点就泄了气。他屏着呼吸画到最后,收笔的瞬间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张还行,至少看着像那么回事了。

方翼把符纸拿起来,对着油灯的光看了看。朱砂干了之后颜色发暗,笔画粗细还算均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符纸小心地叠好,搁在桌角。

窗外那阵嗡嗡声又响了一下,这回更清晰了些。像是从山下的方向飘上来的。

方翼皱了皱眉,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夜色浓得像墨,山下村落的灯火看不见,只有黑黢黢的一片树影。他听了片刻,那声音又没了。

“别是今儿那张符没贴结实吧。”他嘟囔了一句,关上窗,回到床上躺下。

油灯吹灭了,屋子陷入黑暗。方翼睁着眼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

他梦见小时候。梦见院子里热热闹闹的,大师兄在劈柴,二师兄坐在廊下看书,三师兄和四师兄在下棋,五师兄趴在墙头上冲他招手,六师兄在灶房里喊他过去尝汤。师父坐在正殿门口,笑吟吟地看着他们,手里转着一串旧念珠。

方翼跑过去,喊了一声师父。

玄清道长抬起头来,脸上的笑意慢慢地淡了。他嘴唇动了动,好像说了句什么,可方翼听不清。他往前凑了凑,再想问的时候,眼前的人影忽然模糊了,像是被水洇湿的墨画,一点一点地散了。

方翼在梦里急了,伸手去抓,什么也没抓住。

他猛地醒过来,后背全是汗。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公鸡又在叫,一声接一声。

方翼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把湿透的里衣脱了,搭在床尾。

他揉了揉眼睛,后脑勺的头发又翘起来了,比昨天翘得还高。

“行了行了,”他冲着窗外喊,“叫叫叫,知道了,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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