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水的第一天,方翼去山溪里挑了两桶水回来。
溪水在清微观后山走一里多地,不算远,但路不好走,有一段是碎石坡,挑着水走上去脚底下打滑。他挑了两桶回来,水晃出来半桶,裤腿湿了半截,贴在腿上凉飕飕的。
他把水倒进水缸,又去挑了一趟。来回三趟才把水缸灌了大半满,肩膀被扁担压出一道红印子,他伸手揉了揉,嘶了一声。
"行,"他说,"不打井也饿不死。"
第三天清早他照常起来洗漱,蹲在院子里刷牙的时候,余光瞥见井台那口铁锅的锅沿上多了一点东西。
不是水渍。是一层薄薄的黑东西,从铁锅和井台接缝的地方渗出来的,抹在锅沿上,像抹了一层湿泥。黑得发亮,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光。
方翼漱了口,走过去蹲下看了看。他伸手想碰那层黑东西,手指快碰上的时候又收回来了。他去灶房拿了根筷子,用筷子头拨了一下那层东西,黏糊糊的,有点像半干的胶,筷子沾了一点提起来,拉出一道细细的丝。
他把筷子扔了。
灶房里的水缸还有大半缸水,够撑几天的。但方翼坐在灶房门槛上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下山一趟。不为别的,他想去找苏疯子。
苏疯子那天跟他说的话太少了,少得他心里一直吊着。什么有啊,有。有你倒是说清楚啊。
方翼到镇子边上的破庙时,苏疯子正蹲在庙门口嚼一根生红薯,嚼得咯吱咯吱响,胡子上一团渣。看见方翼过来,他嚼的动作慢了半拍,眼睛眯起来看了看他,又低下头继续嚼。
方翼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蹲了一会儿才开口:"苏大爷,清微观那口井里有东西。"
苏疯子嚼红薯的动静没停。
"水涨了,快漫出来了,"方翼说,"我拿铁锅扣住了,但它在往外渗。"
苏疯子把最后一口红薯咽下去,舔了舔手指头,然后慢悠悠地开口:"扣不住的。"
"那咋办?"
苏疯子没回答。他从怀里摸了摸,摸出一个破破烂烂的布包,解开,里面是一截红绳,细细的,看着有些年头了,颜色发暗。他把红绳递给方翼。
方翼接过来看了看,红绳上绑着一个小小的铜钱,方孔,铜钱表面磨得光滑,边沿发乌。
"系在锅上,"苏疯子说,"能撑一阵子。"
方翼捏着那截红绳,看着他:"然后呢?"
苏疯子把布包揣回怀里,又开始摸东西,摸半天摸出一个葫芦,拔了塞子喝了一口,又塞上。然后他靠着庙门闭上了眼,不再说话了。
方翼蹲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等得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一声响。他把红绳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看了看苏疯子,苏疯子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谢了,苏大爷。"
苏疯子没应声。
方翼走了。回去的路上他把那截红绳掏出来看了看。铜钱上一个字也没有,光溜溜的,摸起来比普通的铜钱薄一些,边缘磨得像刃。
回到清微观,他走到井台边上。铁锅还扣着,锅沿那层黑东西又厚了一些,黏糊糊地糊在铁和石的接缝处,有股腥气散出来,比之前浓。
方翼把那截红绳取出来,在铁锅的提手和井台的石墩子之间绕了两圈,打了个结。红绳系上去的一瞬间,锅沿那层黑东西的边沿忽然往回缩了一点,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缩了不到半寸就停住了。
方翼蹲下来看了看,那层黑东西的边沿不再往外渗了。红绳系着的地方,铁锅和井台的接缝处干干净净的,一丝水汽都没有。
他松了口气,站了起来。
当天下午他去镇上买了些米面油盐,又去山溪挑了两趟水。水缸满了,米缸也满了,他看着灶房里满满当当的东西,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但那种悬着的感觉还在。像是有一根线吊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晚上他做了顿像样的饭,炒了盘青菜,煎了两个鸡蛋,热了碗粥。坐在灶房门口吃的时候,猫来了,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手里的蛋。
他掰了半个蛋黄放在地上,猫低头吃了,然后蹲回来继续看他。
"你倒是不挑,"方翼说,"上回馒头还不吃呢。"
猫吃完蛋黄开始舔爪子,不理他了。
方翼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碗筷收了。洗碗的时候他站在灶台边,透过窗户看见院子里那口扣着铁锅的井。月亮出来了,月光照在锅底上,泛着一层冷白的光。红绳系在锅沿和石墩之间,细得几乎看不清。
他盯着那口锅看了一会儿,水声哗啦一下,把思绪拉了回来。他把手里的碗放回架子上,擦了把手,走出灶房。
站在院子里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又来了,从后背上爬上来,汗毛一根一根地立起来。
他慢慢转过身,面朝正殿的方向。
正殿的门关着,香案上的长明灯透出来一点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一线。
方翼的视线从那道门缝往下移,移到了门槛上。
门槛内侧的砖缝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地往外爬。黑乎乎的,一小团,从砖缝里挤出来,像一团湿泥,在砖面上慢慢摊开。摊成薄薄的一层之后又开始聚拢,往中间收,收成一个拳头大的团,然后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开始长出形状来。
先是圆圆的脑袋,然后是一截短短的脖子,然后是两条细胳膊从两侧伸出来。
方翼看着那团东西在他面前缓缓地变成一个人形。巴掌大小,蹲坐在正殿门槛内侧的砖面上,仰着头看他。
那张脸模糊着,没有五官,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里头亮着两粒极小的红光。
方翼跟它对视着。
那个小人没有动,就蹲在那儿,仰头看着他。它嘴的位置忽然咧开一条缝,像是笑了。
方翼慢慢抬起手,往怀里摸符。手刚摸到褡裢边沿,那个小人忽然缩了下去,像被什么按扁了似的,啪地一下塌成了一滩黑泥,顺着砖缝流进去,眨眼间就不见了。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方翼的手还搭在褡裢上,指节有点发僵。他慢慢把手放下来,走过去蹲在正殿门槛前,低头看那块砖。
砖缝里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他伸出手指拨了一下砖缝,指腹蹭到一点潮气,凉凉的。他把手指收回来放在鼻尖底下闻了闻,是那股土腥味。
方翼站起来,在门槛前站了很长时间。月光照在他后背上,把影子投在正殿的紧闭的门板上。
他忽然觉得,清微观好像从里到外都不太一样了。他从前住的地方,现在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跟他一起住着。
而且不止一个。
他回屋之后没有立刻睡觉,坐在桌前又把那碗碎片端起来看了看。碗里的水面上那层青光比前两天又亮了一些,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像一小片青色的火苗。
方翼看着那层光,忽然鬼使神差地开口了。
"你知不知道那井里是啥?"
青光微微晃了晃。
方翼愣了一下,又问:"你知道?"
青光又晃了晃,比刚才幅度大一些,像点头。
方翼盯着碗,心跳快了两拍。"那你告诉我,"他说,"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青光悬在水面上,安安稳稳地亮着,没有晃了。
方翼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等到。他低头看着碗底那片安安静静的碎片,觉得它好像不会说话了。
他把碗放下,吹了灯躺到床上。
躺了一会儿他又坐起来,下床走到桌边,对着碗说了一句:"你要是知道了,就晃晃。"
水面上那层青光忽然抖动了一下。抖得很快,像被风吹皱的水面,一下又稳住了。
方翼站在桌前,看着那碗青幽幽的光,慢慢坐了下来。他趴在桌子上,脸对着碗口,离那层光很近,能感觉到一股极淡的凉气从碗里溢出来,拂在他鼻尖上。
"你到底是个啥呢……"他小声说。
青光轻轻晃着,没有回答。
方翼趴在那儿,下巴搁在桌面上,看着那碗水看了很久。眼睛慢慢酸了,他眨了眨,又睁着。过了不知道多久,他趴着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脸上压了一道红印子,又酸又麻。他揉着脸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碗,碗里的光已经灭了,碎片安静地躺着,和每天早晨一样。
他伸手摸了摸碗沿,指尖温热,带着一点他手掌的温度。
方翼收回手,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脖子咔咔响了几声,外面的鸡开始叫了,一声一声的,中气十足。
他推开屋门走出去,清晨的空气灌进来,凉凉的,带着草木的清气。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往井台那边看了一眼。
铁锅还在,红绳还在。
锅沿干干净净的,一丝黑东西也没有了。
方翼愣住了。他快步走过去蹲下来看,铁锅和井台的接缝处光洁如初,水渍、黑泥、半点都没有了。连之前那层渗出来的水痕也干透了,青石板恢复了原本的灰白色。
他伸手摸了摸接缝处,干的,凉的。
方翼站起来,看了看系在锅沿上的那截红绳。红绳还是红的,但铜钱上面多了一层东西——细细的黑色纹路,像蛛网一样蔓延在铜钱的表面,从方孔边缘往外发散。
他拿起铜钱凑近看了看,那些黑纹深入铜质内部,不像是画上去的,更像是从里面长出来的。
方翼把铜钱放回去,退了两步。
他看着那口铁锅,又想起苏疯子说的"能撑一阵子"。
一阵子。
一阵子是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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