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翼吃完早饭就开始找东西盖井。
他在后院翻了半天,找到一块旧门板,还是大师兄从前修厢房的时候换下来的,搁在后墙根底下好几年了,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角上有点朽了。他抬起来试了试,有点沉,但还能用。
他把门板抬到井台边上,正往井口上盖的时候,井里面忽然冒出来一股气。凉的,带着湿漉漉的土腥味,从井口直扑到他脸上,激得他往后一仰。
门板脱手砸在井沿上,哐啷一声响,他的手被震得发麻。
方翼蹲在那儿,甩了甩手,低头看了看井口。井水面黑黝黝的,看不清楚,但那股土腥味还萦绕在鼻子底下,比之前闻到的任何一次都浓。他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把门板端起来,对准井口严严实实地盖了上去。
门板比井口大一圈,盖上之后四面都压住了。他又去灶房搬了几块柴火,压在门板四角,压完拍了拍手上的灰,退了两步看。
井台被盖得严严实实的,门板旧是旧了点,但看不出缝隙来。
方翼站在那儿盯着盖好的井台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这口井是清微观唯一的水源。他吃水、做饭、洗漱,都得从这井里打水。井盖上了,他喝什么?
他站在院子里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挠了挠头,回屋把那只粗瓷碗端了起来。碗里的水还清着,够喝几口的。但喝完呢?
"再说吧,"他自言自语,"先盖上再说。"
中午他没做饭,把昨晚剩的糯米团子蒸了两个吃了,就着凉水——碗里那点水他没舍得喝,用的灶房水缸里存的。水缸里的水也是井里打上来的,他做饭洗漱用掉了一半,还剩个底。
方翼蹲在水缸边上看着那一缸底的水,心想这顶多撑一天。
下午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猫也来了,蹲在他旁边的石墩上舔爪子。他看了猫一眼,猫也看了他一眼,一人一猫就这么面对面地坐着,什么也没做。
太阳晒得人懒洋洋的。方翼靠着墙根,半眯着眼,猫尾巴甩一下,他眼皮动一下。过了好一阵,他忽然开口。
"你说那井里到底有啥?"
猫舔爪子的动作没停。
方翼又说:"你能听懂吗?"
猫停下来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舔爪子。
"算了,"他说,"我就不该问你。"
傍晚他去灶房做饭的时候,水缸底那点水舀出来只够煮半锅稀粥的。他把粥煮上了,蹲在灶前看着火,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眉头皱着,看着不太舒展。
粥熟了之后他盛了一碗,端着碗蹲在灶房门口喝。喝了两口抬头看院子,门板还盖在井台上,安安静静的。
但门板下面好像有一点水渗出来,从边沿淌了一小溜,沿着青石板的缝隙往外渗,渗得很慢,细细的一绺。
方翼端着碗站了起来,走过去蹲下看了看。那绺水从门板边沿渗出来,在青石板上蜿蜒了一小段,停在他脚尖前半步远的地方就不动了,聚成一小滩,水面上泛着一点浑浊的灰白。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摊水,指尖凉得刺骨。他缩回手甩了甩,低头看了看那摊水。
水里的灰白色慢慢沉了下去,沉到底,像是什么极细的粉末。
方翼站起来,把碗里剩下的粥几口喝完了,然后把碗搁在井台边上。他看了看门板,四角的柴火还压着,没有挪动的痕迹。但他总觉得那摊水是从门板和井沿之间的缝隙里硬挤出来的。
他站了一会儿,去找了根粗麻绳,把门板四角和井台四角的石墩子捆了几道,打了个死结。拉紧绳子的时候他的指节发白,用力过了头,指腹磨得发红。
捆好了他又退后看了看,觉得这回牢靠了。
当晚他没怎么睡好。翻来覆去的,总觉得院子里有动静。每一次静下来屏息去听,又什么都没有。铜铃偶尔响一声,不紧不慢的。到后半夜他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睡得不深,天一亮就醒了。
醒了他第一件事就是拉开屋门看井台。门板还在,绳子还在,四角的柴火原样压着。但他注意到绳子上有水渍,湿漉漉的一截,贴着井台的那一面,渗进去半指宽。
方翼走过去摸了摸绳子,凉凉的,潮的。
他蹲下来看了看门板和井沿的接缝处,从里面渗出来一层薄薄的水膜,把门板底边的一小条浸湿了。水还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渗,慢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用手背贴着能感觉到那股凉气。
方翼把绳子解了,把柴火搬开,把门板抬起来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
井水的水面比昨天高了一截。原来离井口大概三尺多,现在目测只差两尺不到了。井水涨了。
他放下门板,坐在井台边上,垂着头。
水涨上来了。他盖不住。这井里的水在往上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漫出来。
方翼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回屋。他把那只粗瓷碗端起来看了看,碗里的水还是清的,碎片躺在碗底,水面上的青光比昨天暗了一些,不那么亮了。
他端着碗走到院子里,在井台旁边蹲下来。他把碗放在地上,自己坐在旁边,看着那口被门板盖住的井,又看了看碗里幽幽发亮的水。
"你到底想干啥,"他对碗里的碎片说,"你吸了那东西几次了,有没有啥用?"
碗底的碎片当然没理他。但水面上那层青光忽地亮了一下,像是回应他似的,一闪就暗了。
方翼盯着那层光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井台。
"那东西是不是怕你?"他问。
青光没再闪了。
方翼把碗端起来,送回屋里。然后他背着褡裢下了山。
他去了镇上,找了那家卖铁器的铺子,说要买一口大铁锅。掌柜的问他多大,他比划了一下,说越宽越好。掌柜的从后院抬出来一口旧铁锅,锅沿磕了两道豁口,但底是好的,宽约摸四尺,盖一口井绰绰有余。
方翼把铁锅买了。锅沉,他把褡裢挂在胸前,铁锅翻过来顶在头上走着回去的。路上有人看他,他也不在意,顶着锅走得稳稳当当的。
回到清微观他把铁锅往井台边上一放,把门板抬开,看了一眼井水,又涨了半寸,水面离井口也就一尺多点了。
他把铁锅翻过来,锅底朝上,严丝合缝地扣在井口上。锅比门板沉多了,铁质的,他在锅沿上压了一圈石头,确保推不开。做完这些他后退几步看了看,觉得这回应该能撑一阵子了。
当晚他没睡屋里。他把竹椅搬出来放在正殿门口的廊檐下,裹了件旧袍子靠在椅背上,面朝着院子里的铁锅。月光照在锅底上,灰蒙蒙的一层。
方翼靠着椅背,半睁半闭地看着那口锅。铜铃在头顶上轻轻响着,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他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皮沉,但又不敢睡着,每次快要眯过去就强撑着睁开眼,看一眼铁锅还在,再闭上。反反复复好几回。
后半夜的时候他实在撑不住了,眼皮合上就再没睁开。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冻醒的。晨风凉飕飕地灌进廊檐下,他缩了缩脖子,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往井台那边看。
铁锅还扣着,石头还压着。但锅沿和井台接缝处渗出来一圈水,围着铁锅一圈,全是湿的。水渗得不多,但那一圈湿印子明明白白的,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想挤出来但被铁锅挡住了。
方翼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锅沿。锅底是凉的,但井台那一圈水是温的,温温吞吞的,带着那股熟悉的土腥气。
他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灶台上空空荡荡,米缸也见底了,水缸底干得起了裂纹。
他站了一会儿,又走回院子里,在铁锅旁边蹲下来。他伸手拍了拍锅底,铁锅闷闷地响了一声。
"我打不了水了,"他说,"你啥时候才能消停?"
铁锅没回答他。但锅底下传来一声很轻的水响,咕嘟一下,像什么在水底下翻了个身。
方翼把手从锅底上拿开,掌心沾了一手凉气。
他站起来,去柴房劈了两根柴。劈完柴他坐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根碎柴头,在地上一下一下地划着。猫从墙头跳下来,走到他脚边蹲着,尾巴绕到前爪上放好。
方翼低头看猫,猫抬头看他。
"完了,"他说,"断水了。"
猫没理他,尾巴尖轻轻扫了扫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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