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长生的手指从胸前石片上移开,黑色石片的热意随之收敛,那道亮起的暗光也沉入纹路深处。
门柱后的云雾重新压下,七道灵纹只剩一线模糊的青光。
登记弟子没有抬头,指向山门内一条偏僻石路:“下品药圃缺人,木牌拿好,丢了自己去领罚。”
季长生将木牌挂在腰间,捡起脚边半袋灵米。袋中只剩不到一半,麻绳染着血,右腿的伤口仍在往下渗。接引执事已经走远,石阶上的弟子也陆续散去,没人再看他一眼。
他没有追问石片与山门阵纹的关系。
那道阵纹只出现了一瞬,若继续停留,等来的不会是答案,只会是盘问。季长生拄着断刀,沿西侧石路缓慢前行。
石路尽头是一片低矮山坡,十余亩药田铺在坡上。田埂间的聚灵桩满是裂纹,微光彼此断续。灌渠里的水浑浊不堪,流到药田边缘便只剩细细一线。
一个提着空水桶的灰褐短袍杂役站在田边。
“木牌给我看一眼。”
那人扫过木牌,又看了眼他染血的裤脚:“伤成这样,也能干活?”
他将木牌还回,指向坡下最西侧的木舍:“住那间。屋顶漏雨,床板少了一块。雨大时把药篓顶在头上,别让药材淋坏。”
说完,他提桶走向灌渠。
“每日卯时翻土,辰时引水,午后清理灵虫。药苗死一株,记一分损耗。月底按成活数核算差役,成活少,灵石也少。”
季长生问:“药圃没有管事?”
“东坡屋里。觉得委屈就去找。”
木舍比季长生想的还破,墙缝灌风,瓦片错落,窄床旁只有一只缺口木柜。他把药篓塞到床下,取出布条重新包扎右腿。石阶上的阵势牵动了伤口,皮肉翻开,血很快浸透布条。他没有疗伤丹药,只能撕下衣摆压紧。
那半袋灵米是宗门登记时留下的口粮,按分量最多撑五六日。至于养伤,药圃显然不打算给他这个时间。
卯时刚过,木桶撞击声便从屋外传来。
季长生撑床起身,右脚落地,疼痛直窜胸腹。丹田中刚凝成的那缕真元轻轻一颤,几乎散开。他停了片刻,拿起药锄走出木舍。
第一日,他负责翻土。
土层表面松软,往下三寸便硬得发白。药锄落下,震得虎口发麻,掌心也很快磨破。午后,他又沿灌渠提水,发现渠水每隔十余步便浅上一截,灵气断断续续。
渠口附近种着赤叶草,叶面带着暗红光泽;药圃深处则是凝气草,茎叶细长,灵气微弱。一只灰甲灵虫从叶背爬出,啃掉半片嫩叶,季长生放下水桶,将灵虫捏死,埋进土里。
田埂上,那名提桶杂役带着两名分水弟子走来。
“西边三块田还没浇。”他指着水桶,“赶不上,今日差役只记一半。”
一名分水弟子低声道:“他右腿还在流血。”
“药圃缺人,谁替他干?”
另一人看着季长生,声音没有刻意压低:“灵根驳杂,入门时又损了灵米,能不能稳住炼气一层都难说。早点习惯这里的活,省得月底还要分他的灵石。”
季长生提水从几人身旁走过,没有回应。
直到日头沉下,最后一块田才浇完。木舍外的木牌上多了一个歪斜的数字,代表他完成的份额。季长生看了一眼,拄着药锄回屋。
第二日,杂役院发下两枚聚气丹。
送药的人把粗瓷瓶扔到他手里:“每日一枚,服完到东屋领新的。”
季长生倒出一枚。丹丸表面布着黑斑,灵气聚在丹心,边缘却散得厉害,丹香中还混着焦苦味。
旁边的杂役已经吞下一枚,盘膝坐下:“灵根越杂,越该靠丹药顶着。拖下去,连这一层都摸不到。”
季长生将丹药收回瓶中:“药力走完经脉,才知道适不适合。”
“同一炉出的,难道还能毒死你?”
夜幕降临,药圃四周的聚灵桩依次亮起。光芒在西北角断开,微弱灵气贴着地面流动,钻入土层后便四散消失。
季长生提着油灯沿灌渠查看。
白日里,渠水流到药圃中段便拐向地下。那里的泥土比别处湿,表面却没有水痕,几株赤叶草的根部还出现了细小裂口。他蹲下,将手掌贴在渠底。
灵气先向下沉,再从深处朝四周散开。水、火、木三种气息挤在一起,彼此牵扯,正是药圃灵气持续衰弱的原因。
季长生回木舍取出青铜古灯。
确认四周无人后,他用真元引动灯芯。淡青色的光落在灌渠上,泥水中的灵气顿时显出清晰轨迹。一股灵气向下折转,穿过泥层,落在一块半埋的黑色石板上。
季长生用药锄拨开湿泥。
锄头碰到硬物,发出闷响。片刻后,一块巴掌大的聚灵阵盘露了出来。阵盘边缘崩裂,中央灵石槽空着,三道阵脚朝外,两道却倒扣在盘面下方。灵气流入后,顺着裂纹散进泥土。
这阵盘原本是将渠水中的灵气引入药田,阵脚倒置后,灵气便会先冲入地下,再从各处泄出。若继续放任,几个月后连药圃残存的低阶灵脉都会被耗空。
但残阵修错,灵气冲撞也会掀翻整片药苗。古灯灯焰正在缩短,维持映照同样需要真元。
季长生取出从青石镇废墟中留下的低阶灵石。灵石只有半个指节大小,表面有裂痕,灵气却还完整。
他先用药锄撬开右侧泥层,将第一道阵脚翻正。地下灵气骤然一乱,灯焰向左偏去。季长生等那股灵气沿残纹走完一遍,才拨开第二道阵脚上的碎石。
最后一道阵脚埋得最深,连接着药圃中央的主纹。他将手探入泥中,指节被碎石划破,血滴落在阵盘上,立刻被灵气卷走。
季长生没有硬挖,改用药锄尖端一点点挑开泥层。
阵脚露出的刹那,木火灵气从盘底冲出,沿渠水逆流,土层里传来细微的沸声。他抓起低阶灵石,嵌入中央槽口。
阵盘四周的纹路同时亮起,灌渠中的灵气聚成一股,向药圃深处涌去。
凝气草立刻挺起茎叶,叶尖凝出水珠。靠近渠口的赤叶草却迅速卷曲,暗红叶片转为焦黑。
水灵气冲入火灵气聚集的土层,根须承受不住。
季长生抓起药锄冲向药苗。若不截断一处药脉,半亩药田都会枯死。他扫过三片赤叶草区域,又看向后方刚恢复生机的凝气草。
凝气草是主药,不能动。
药锄落在渠口与赤叶草之间。火气顺着锄柄钻入掌心,灼得皮肤发红。季长生咬紧牙关,挖开土层,找到那片药苗的主根,手腕猛然一压。
三十七株赤叶草同时失去灵气,叶片齐齐垂落。
其余药田的气流随之平稳,凝气草根部的灵光缓缓聚拢。季长生将枯死的药苗连根挖出,堆到田埂边,再以湿泥封住断口,把剩余灵气引向凝气草。
青铜古灯的灯焰缩成一粒青芒。
季长生额角渗出冷汗,丹田中的真元只剩薄薄一缕,右腿伤口也重新裂开。等凝气草叶脉亮起淡淡白光,他才收起古灯,将其裹好藏回衣襟。
那片赤叶草若能成熟,足够换来半月修养所需的灵石。如今只剩药渣。
天亮前,药圃管事来了。
管事穿灰青长袍,腰间挂着两块木牌,手里拿着差役簿。他先查看药苗,又蹲到灌渠旁捻起湿土。
“聚灵阵盘被动过。”
季长生站在田埂边:“阵脚倒置,灵气一直散在泥里。”
“没人。”季长生看向枯死的赤叶草,“但不修,月底成活数只会更少。”
管事站起身,目光落在凝气草上。凝气草虽细弱,根部灵光却比前一日浓了许多。
“你挖掉三十七株赤叶草,保住九十六株凝气草。”管事翻开簿册,“按旧规矩,死苗算你的损耗。”
“若按死苗数量算,我承担不起。”
管事用指甲敲了敲簿页:“那就按成活数量重新核算。凝气草是主药,成活过半,阵盘修复算你的差事。赤叶草损耗扣掉一部分,剩下的从差役里抵。”
季长生问:“还剩多少?”
“免去今日惩罚,月底少扣三分差役。药圃给你一枚下品聚气丹,半块灵石。”
管事把瓷瓶和灵石放在田埂上:“你若把阵盘弄坏,照价赔偿。”
季长生弯腰取起东西。
管事收起差役簿,走出两步后停下:“阵盘底下还有东西?”
“挖土时听见金石声。”
“若是宗门旧物,登记入库。若是你私藏,杂役院会查你的木舍。”
管事沿田埂离开。季长生等他的身影消失在东坡屋后,才将聚气丹收进袖中。
夜里,木舍外落起细雨。
雨水从瓦缝滴下,砸在床板上。季长生把木盆移到漏水处,盘膝坐在床沿,取出聚气丹。
丹丸上的黑斑比杂役院发下的更重,药力集中在一侧,另一侧却明显空缺。若直接吞服,药力必会冲撞经脉,甚至令丹田中的真元散尽。
他点燃青铜古灯,以青光辨认药力层次,再用指甲刮去黑色丹皮,将丹药分成三份。
第一份入腹,苦味立刻漫开。
季长生运转引气诀,引导木性药力沿左侧经脉下沉。水性灵气从旁牵扯,胸口顿时一闷。他放慢呼吸,将水性灵气引向手臂,再把木性药力送入丹田。
杂质从毛孔渗出,额头和颈侧很快覆上一层黑汗。
第二份丹药化开时,丹田中的真元终于凝成清晰轮廓。气流沿经脉走过胸腹,经过右腿时,伤口骤然抽紧。季长生咬住牙关,指节抵住床板,没有让运转中断。
等真元穿过伤腿,重新回到丹田,那缕原本松散的气流已凝成细线,缓慢盘旋。
圣曜宗外门弟子大多入门便能稳住这一层,对季长生而言,却是用伤腿、半块灵石和一枚劣质聚气丹换来的结果。
第三份丹药,他没有再服。
药力已经足够,多一分反而会破坏平衡。季长生熄灭古灯,坐在黑暗中调息。雨声渐轻,灌渠下的聚灵阵盘仍在运转,灵气沿阵纹缓慢流动。
他正要收功,灌渠方向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声音极细,隔着泥土传来。
季长生睁开眼,伸手按住腰间木牌,随后拿起药锄走出木舍。
雨水顺着发梢滴落,灌渠底部的泥土微微起伏。聚灵阵盘仍在运转,中央灵石的光芒透过湿泥映出一线青色。
那声金属碰响,再次从阵盘下传来。
这一次,季长生听得清楚。
有人从渠外走来,脚步停在药圃边缘。
“阵盘下面的东西,你最好别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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