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禁令,刻在复核牌背面最不起眼的位置。
待验法器,未经登记,不得强行注入真元。
外门弟子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虎口的血顺着指缝滴落。管事低头看了片刻,取出账册,在断刃名下添上“可修复法器”五字,复核者一栏却迟迟没有落笔。
“杂役私自布阵,毁坏废符六张。”外门弟子冷声道。
“废符失了符胆,阵纹尚存,账册有折损价。”季长生说。
“火灵石裂了一块。”
季长生指向铁架后的火灵石:“裂纹只在石面,灵气未散。”
管事走过去查验,点头道:“轻损,按半价记。”
外门弟子脸色更加难看:“废符六张,半块火灵石,记在谁名下?”
“我的名字已经在登记栏。”
“我只认实际发生的事。”
外门弟子盯了他片刻,抓起断刃离开废器库。管事合上账册,重新打量季长生。
“你原先在西侧下品药圃?”
“明日起,来旁听基础炼器课。”
季长生没有立刻答应:“杂役旁听,需要什么代价?”
“每日少领半块灵石。差役和课业冲突,差役照做,课也要听,缺一次,资格作废。”
“你辨出了逆锁,知道用阵卸力,还记得看复核牌背面。”管事道,“废器库缺一个看得懂损坏原因的人。若你只是碰巧,今日便该赔完东西,滚回药圃。”
季长生收好还能辨认的废符残片,朝管事行了一礼。
在圣曜宗外门,能把规矩摆到桌面上,便算暂时站住脚。至于信任,没那么便宜。
他刚走出废器库,南坡方向便有人匆匆跑过石桥。
“南坡药谷阵脚裂了!所有熟悉聚灵阵盘的杂役,立刻过去!止血草和续骨藤必须在雨前转移!”
一道传讯符随即掠过半空。
“火脉阵眼必须有人看守,擅离职守者,按毁药论处!”
管事站在门边,抬手抛来一块黑色木牌。牌上刻着“南坡药谷”。
“你熟悉聚灵阵盘,去守最末端的火脉阵眼。药谷管事会调度你。”
季长生接住木牌:“若阵眼出问题?”
“损失由杂役院承担。再出一次差错,杂役名册里便没有你的名字。”
季长生挂好木牌,背起药篓,朝南坡赶去。青铜古灯贴在胸口,黑色石片藏在衣襟夹层,边缘抵着皮肤。
南坡药谷已乱成一片。杂役抬着封灵木箱和药盆,几名药圃弟子正抢挖成熟灵药。药谷尽头,七根引火石柱中最末一根已经裂开,赤红火光从缝隙里吐出,柱下阵纹断成三截。
一名中年管事挽着袖子,手攥阵旗,正催促众人。
“把止血丹炉搬到北棚!”
“北棚的隔水阵还没开!”
“先搬药材,丹炉留下!”
他看见季长生,立即问道:“你就是废器库派来的?”
季长生走到阵边:“最末火脉阵眼有聚灵、隔水、引火三道阵脚。今晚灵气潮汐提前,阵盘裂口遇雨只会扩大。”
“你只管守住阵眼,不要自作主张。”
季长生没有争辩,取出裹在布中的青铜古灯,向其中注入一缕真元。豆大的暗红灯焰亮起,地下灵气的走向随之显现。
聚灵阵六道主纹尚在运转,隔水阵有两处松动,引火阵脚却被雨云中的水气压住。火脉灵气堵在地下,正沿裂纹倒冲石柱。
“阵房只送来十二块下品灵石。”管事将布袋扔到地上,“出了问题,你自己担。”
季长生倒出灵石,挑出三块最完整的压住聚灵阵脚,其中一块嵌进裂槽;五块错开半寸,布在隔水阵两侧;最后四块排成斜线,压住引火阵脚。
管事皱眉:“灵石不够,三阵一起补,哪一阵都撑不久。”
“所以要让它们先后受力。”
季长生又取出废器库带出的断裂符纸,裁成窄条,贴向阵纹最薄弱的地方。
“废符也敢往药谷阵盘上贴?”
“符胆虽毁,定纹还在。”
他以真元沿符纸残纹缓慢引过。符纸没有亮起,只冒出一缕焦烟,断裂的阵纹却重新接上。青色灵气被聚灵阵牵回,积水也在隔水阵作用下改道,向北棚流去。
就在季长生将灵石推入最后一处槽口时,南坡落下第一滴雨。
雨滴打在火脉石柱上,发出嗤声。第二滴落下,整座药谷同时一震。
阵眼旁的两座止血丹炉炉盖跳起,未成形的丹药在炉中翻滚,焦味压过了药香。火候一乱,丹炉便会炸开。
季长生催动古灯,暗红灯光穿透泥土和石层,照出裂口下方的灵脉。
那里倒插着一枚黑色铁钉,钉身刻满散修常用的引煞纹。几缕灰黑煞气绕着钉身盘旋,顺着阵纹一直延伸到丹炉方向。
季长生按住阵旗:“地下有人动过手脚。”
药谷管事看向阵眼:“拔钉,阵眼会塌。”
“煞气已经进了炉火。”
一缕灰烟从炉盖缝隙渗出,落在炉沿,立即腐蚀出细小孔洞。管事神色一变,冲进北棚,片刻后扔出一只木匣。
“回元丹,只能补真元,撑不住便退!”
季长生捏起一枚吞下,将阵旗插入泥地。
“所有人退到北棚。”
众人迅速后撤。季长生盘膝坐在裂口旁,双手按住阵盘两侧。
第一次冲击到来时,火木灵脉撞上引煞钉,灰黑煞气沿裂纹倒灌。阵盘牵动他的真元,右臂经脉像被硬生生撕开。三块灵石同时发亮,将火灵气压低半寸,隔水阵挡住雨势,引火阵则把余力送往两座丹炉。
他咬紧牙关,将真元分成三股,分别护住阵脚、丹炉和自身经脉。第一枚回元丹化开,干涸的经脉得到一丝缓和。趁冲击减弱,把断符贴到引火阵脚上,阵纹暂时稳定。
铁钉周围的泥土突然塌陷。
第二次冲击携着阴冷煞意灌入双臂,季长生腕上皮肤裂开,血水刚流出便被热力凝成黑痂。两座丹炉同时震动,炉盖弹起三寸。
左手扣住一座炉盖,右手仍压着阵盘。灵火从缝隙冲出,烧卷了袖口。
第二枚回元丹落腹,药力尚未散尽,第三次冲击已轰然撞来。
阵盘下方传出巨响,南侧三根聚灵桩接连断裂,赤色火光沿泥水蔓延。季长生胸口一闷,腥甜涌上喉头。他强行咽下血,目光扫向药谷西角。
那里立着一座废弃丹炉,炉盖塌了一半,炉身满是裂痕,却还连着旧日泄火纹。只是纹路被泥土堵住大半。
季长生抓起最后一张断符,以灵识牵引火脉余力,转向西角。黑线般的煞气沿丹炉边缘游走,所过之处灵草迅速枯萎。
“你要把煞气引进废炉?”管事喝道。
“那里有旧泄火纹。”
“你也会被卷进去!”
季长生捏碎第三枚回元丹,将药粉抹在腕上,双手结印。第三次冲击撞上阵盘,他整个人向后滑出半尺,聚灵阵脚的灵石裂开,隔水符纸被雨水冲去半角,最后一根火脉石柱也发出断裂声。
他抬手按住引煞钉的钉尾。
灰黑煞气顺着掌心钻入体内,脊骨深处骤然传来灼痛。衣襟里的古灯猛地一震,暗红灯光越过雨幕,照住废丹炉底部残缺的泄火纹。
季长生强忍痛意,调动剩余真元。灵气先穿过断符,再冲入被泥封住的旧阵纹。废丹炉低沉震动,塌陷的炉口张开,灰黑煞气被硬生生扯出一线,向炉腹灌去。
铁钉即将被火脉冲出,阵眼也随之剧烈震荡。季长生将所有真元压入右掌,死死扣住阵盘边缘。丹田中的真元只剩薄薄一层,每次呼吸都牵动着经脉伤口。
炉底旧纹一条接着一条亮起,煞气终于脱离灵脉。废丹炉猛地一沉,炉盖翻落,黑灰冲天而起,雨水被染成灰色。
两座止血丹炉同时安静下来。
一座炉身裂开,灵药尽成焦末;另一座炉盖歪斜,炉中仍有药香。聚灵阵脚损毁两块灵石,隔水阵只剩半道符纹,火脉石柱的裂口却重新合拢。田中灵药倒伏过半,剩余药圃仍保有灵光。
雨水砸在脸上,他的右臂经脉不断刺痛,丹田真元几乎无法运转。炼气二层的修炼只能暂时搁下,短时间内,他甚至无法正常引气。
药谷管事赶来探过他的脉门,又看向废丹炉和阵眼旁的引煞钉。
“经脉受创,真元还能走吗?”
“暂时不能强行运转。”
管事捡起引煞钉,刚触到钉身,便被煞气逼得缩回手。
“散修用的引煞钉。”
季长生撑着地面坐起:“有人借药谷火气炼自己的丹材。”
管事沉默片刻,抬头对众人道:“药谷损失,我会上报阵房。南坡火脉异常,从今日起由他协查,直到查清引煞钉的来处。”
他取出一只暗灰色护腕,递给季长生。
“下品法器,火纹护腕,能卸去一部分火脉冲击,算你守住阵眼的报酬。经脉有伤,三日内别强行运转真元。”
季长生接过护腕:“调查资格,谁批准?”
“我会把阵盘记录、引煞钉和丹炉损毁一并送到阵房。有人想压下,也要先从我的账上抹去。”
管事看着他,目光少了几分防备。
“你若看见了什么,照实记。若只是猜测,写清楚是猜测。”
季长生戴上护腕,微弱灵力沿左臂散开,疼痛稍稍减轻。雨势渐缓,杂役们开始清理药田,管事则命人封住废丹炉。
青铜古灯的灯焰仍未熄灭,牵引从废丹炉底部传来。他走到炉边,用断木拨开灰烬。前两下只带出焦硬丹渣,第三下落下,木棍碰到了一件坚硬的东西。
他换成手指,一点点扒开炉灰。
铜片薄如刀刃,边缘残缺,表面覆着焦黑灰烬。它的弧度与青铜古灯缺失的那一角完全相合,缺口边缘还刻着半道极细的纹路。
衣襟里的古灯忽然轻震。
季长生的手指停在铜片上方,没有立刻触碰。
药谷管事站在数步外,目光落到他的手边。
两人的视线隔着半座废丹炉碰在一起。
片刻后,季长生将铜片压进掌心,护腕上的火纹微微亮起。
他看见了季长生收拢手指的动作,也看见那名杂役第一次没有把所有发现都交到别人眼前。这个年轻人仍然愿意守规矩,却开始自己留住该留的东西。
管事收回目光,转身吩咐人封存丹炉。
季长生把铜片藏入药篓夹层,背起药篓,跟在后面走向北棚。护腕贴着左臂,灵力微弱,铜片隔着布料贴住胸口,青铜古灯在衣襟深处安静下来。
药谷管事走出几步,忽然停下。
“明日不用去废器库。”
“南坡的火脉阵眼,由你继续看。”
管事说完便走,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季长生站在雨后的药田边,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北棚灯火里。他低头看了看左臂上的护腕,又按住药篓夹层。
这一回,药谷管事信了他的眼力。藏在炉灰下的东西,却再也不会轻易交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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