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谷管事抬手压住炉盖,吩咐道:“封条贴在炉口和炉脚,谁也不许再碰。”
两名杂役取来湿布和封泥,将废丹炉封住。雨水顺着炉身裂缝流下,混着灰黑炉灰,在砖缝间积成浑水。
季长生走在最后,药篓里的铜片贴着胸口。每走一步,衣襟深处的青铜古灯便轻轻震动,牵引的方向始终指向南坡那座废弃炉房。
到了北棚门前,药谷管事停下脚步。
“明日辰时,先到南坡火脉阵眼报到。”
管事看了一眼被封住的丹炉,道:“炉房旧物,账上有名。封存之前,谁也不能私查。”
说完,他转身进了北棚。
季长生等脚步声被雨声掩去,才解下药篓,将铜片摸了一遍。铜片冰冷,古灯的震动却更加清晰。
重新扣好夹层,背起药篓,独自走向炉房。
药谷西南角的炉房废弃多年,门板被潮气泡得发黑。推门时,木屑从铰链旁落下。雨后天光从破瓦间漏进来,照出地面厚厚的灰尘。
炉房里共有七座丹炉。
两座炉身炸裂,三座炉脚歪斜,底部被泥浆封住,最里面两座则蒙着旧麻布,炉沿结满白霜。
季长生没有急着查看铜片牵引最强的那座炉,而是取下腰间木牌,蘸着炉灰在门边地砖上记下炉号、破损部位和封存状态。
废器库的登记让他明白,法器的损坏不能只看表面,真正决定一件器物是否还能使用的,往往是裂缝、接缝,以及灵气经过的路径。
他蹲到第一座丹炉前,用短刀剥开炉脚边的泥层。
灰里有赤砂味,还混着被雨水冲淡的腥气。赤砂本用于稳火,若掺入阴煞,便会让炉底灵气沉滞。昨夜药谷阵眼倒灌时,那股黑气正是沿着废炉残留的泄火纹进入炉腹。
刀尖继续向下,炉身忽然传出一声闷响。
季长生停了片刻,确认外面无人,才拨开最后一层泥浆。
一圈暗红炉纹露了出来。九道纹路本应汇向炉心,其中三道却在半途折返,沿着炉脚钻向地面。折返处留有新凿痕迹,边缘还被火烧过。
取出铜片,隔着一掌距离与炉纹比对。铜片边缘立刻发出轻颤,九道炉纹也随之亮了一瞬。
季长生立即将铜片收回药篓夹层,转而检查其余丹炉。
第二座炉底也有折返痕迹,只是纹路已经断尽;第三座炉脚被人换过,新炉钉颜色发乌,钉头却残留着细密的火灵气。
七座丹炉,至少三座被人动过。
季长生将痕迹刻在地砖上,又走到最里面那座蒙布丹炉前。掀开麻布,霜屑簌簌落下。炉身上刻着两个模糊的字,烟尘擦去后,只露出一个“青”字的残角。
衣襟里的古灯随之震动。
季长生没有立刻催动它。昨夜承接火脉逆流后,他的经脉仍在隐隐作痛,神念也不稳定。古灯照得越深,反噬越重。
他盖回麻布,退出炉房,绕到北棚后的看守房。
看守房门檐下挂着半盏油灯,一个矮壮男子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粗瓷茶碗,脚边放着一把生锈火钳。
男子约莫五十岁,脖颈粗短,左耳缺了一角,额头有一道横贯眉尾的旧烧痕,右手食指也缺了半截指甲。腰间一串炉房钥匙随着动作轻轻作响。
“季长生,药谷杂役。”季长生站在檐下,“我想查近几年换炉的记录。”
“杂役查什么记录?”
男子放下茶碗,报出姓名:“曹炳。”
季长生取出木牌,道:“炉房昨夜受损,药谷让我协查火脉异常。我只查炉号和更换年月,不动账册。”
曹炳接过木牌,翻看两面,将木牌扣在膝上。
“旧账归炉房管。管事真要查,会拿令牌过来。凭一块杂役木牌,进不了旧库。”
季长生没有伸手去拿。
曹炳看了他一眼,忽然道:“那枚铜片,也该交给药谷管事。”
“炉灰里捡到的东西,我会登记。”
“交上去,还能算你一份发现。若藏进药篓夹层,宗门查起来,便是私取炉材。”
季长生盯着他:“曹看守见过铜片?”
曹炳咽下茶水,摊开手。
“炉房里的东西,哪件没见过?拿来。”
季长生没有动作,视线越过曹炳,落到门旁的地面。废木堆中压着一块焦黑石砖,砖缝里沾有赤色粉末。粉末被雨水打湿,却仍沿着砖缝向炉房方向延伸,恰好与炉底折返的灵气方向一致。
“封炉前,有人动过镇火阵眼。”季长生道。
曹炳的手掌缓缓落下。
“昨夜阵眼出了裂口,管事已经知道。”
“昨夜裂口在药谷南渠,可炉房三座丹炉的镇火纹同时折返。”季长生摊开掌心,露出刮下来的炉灰,“炉灰里有赤砂和阴煞。原本压回炉心的火气,被人引到了地下。”
“炉房封存后,阵纹没有清除,炉钉也没有更换。改阵的人留下了痕迹。”
曹炳的拇指擦过残缺的食指,低声道:“铜片给我。”
“我只想知道,这三座被改过的丹炉来自哪里。”
季长生转身要走,曹炳立刻起身,横起火钳拦在门口。
曹炳身上的灵气很薄,连炼气一层都未稳住。他敢拦人,依仗的显然不是修为,而是身后的旧账。
季长生退开半步,避过火钳。
“曹看守若不愿谈,我便把这些写进协查记录。炉底有改阵痕迹,三座炉纹相同,曹看守阻止查账并索要铜片。我会一字不漏地记下。”
季长生继续道:“若记录送到阵房,阵房弟子会拆炉验阵。炉钉、赤砂、阴煞,都会逐件入账。曹看守做了几十年炉房差事,应当知道他们怎么查。”
檐角雨水落在火钳尖端。
片刻后,曹炳垂下火钳。
“那座炉,来自青炉坊。”
季长生不接话,只等他继续。
曹炳回到屋内,从矮案下抽出一本边角焦黑的旧账。
“七十年前,南坡火脉旺盛,宗门丹堂在这里炼制炼气、筑基修士使用的丹药。青炉坊有五座地火炉,炉火终年不灭。”
他翻开账册,指着烟熏发黄的纸页。
“后来有一夜,火脉突然倒灌。炉火先烧穿三道镇火阵,再冲进丹炉。两名炼丹师当场被火气灌入经脉,尸骨无存。”
“事故之后,丹堂说是火脉自然紊乱。青炉坊被拆,丹炉分散到各处,能熔炼的熔炼,不能用的便埋进废库。你昨夜守的那座炉,就是当年留下的旧炉。”
季长生扫过账页:“账上只写火脉倒灌?”
曹炳的手指按住纸页下方。
“镇火阵眼损毁,疑有人为改写。”
“既然写了人为改写,为何最后定成自然事故?”
曹炳沉默一息,道:“管事换了人,负责复核的阵房弟子也换了人。两名炼丹师死了,青炉坊封了,没人愿意继续追。”
他摸了摸额头上的烧痕。
“我那时只是烧火杂役。事故前一晚,我看见有人进过炉底,穿着丹堂弟子的衣服,手里拿着镇火阵芯。他没有腰牌,脸也被炉烟遮住。我只看见他把阵芯倒插进阵眼。”
曹炳扯了扯嘴角:“第二天,记录里便少了这段。烧火杂役的话没人信,何况两名炼丹师已经死了。”
“那枚铜片,就是阵芯?”
“青炉坊的阵芯是整块赤铜,用来调节地火。阵房后来称阵芯已经烧毁。若你捡到的真是阵芯残片,事情便还没有烧干净。”
季长生这才从药篓夹层取出铜片,却只捏在两指之间,没有交给他。
铜片边缘焦黑,表面却没有炉渣应有的松脆。半道细纹藏在灰尘下,纹路深处有一缕淡红灵光缓缓游走。
曹炳呼吸微急:“你没有验器资格。”
“废器库管事准我旁听基础炼器课,也准我辨认损坏法器。”季长生道,“我要用古灯看清它。”
曹炳向前一步,掌中浮出一缕灼热灵气。季长生左臂上的火纹护腕先行亮起,将那缕火气挡散。
“你经脉受了伤,还敢催动灵器?”
“我只想看清铜片。”
曹炳缓缓收回手。季长生转身走进炉房,曹炳没有再拦,只在身后道:“若它真是阵芯,照得越深,灼伤越重。青炉坊的火,不认人。”
季长生将铜片放在蒙布丹炉前,盘膝坐下。经脉伤口牵动胸腹,他没有服丹,只取出青铜古灯,放在膝前。
灯体缺了一角,灯芯那点暗红火光静静燃着。
第一缕真元注入灯底,灯焰微微抬起;第二缕真元送入,暗红光芒照向铜片。炉房中的火灵气随之显现,沿着炉脚、炉纹和地砖缓慢流动。
季长生的神念骤然刺痛,却没有收回真元。
铜片表面的焦黑逐渐剥落,露出暗红铜质。纹路分为三层,最外层镇压,中层引火,最内层却有一道逆行的小口,与丹炉底部折返的炉纹完全相同。
古灯继续深入映照,铜片内部随即显出一条断裂的灵气通路。通路尽头有烧融痕迹,其中嵌着极细的黑色粉末。
阴煞不是后来侵入,而是在七十年前改写阵芯时,便被熔进了铜片。
季长生眼前一黑,丹田中刚恢复的真元猛然散乱,沿着受伤经脉冲撞,左臂护腕发出低鸣。他按住胸口,强行将真元压回丹田。
曹炳站在门外,没有再催促。
片刻后,季长生睁开眼。
“镇火阵的中层引火纹已经断了,逆口却还在。有人把它倒插进阵眼,火脉便会绕过镇压,向外泄出阴煞。”
“青炉坊的阵芯,当年确实缺了一角。”
季长生伸手收起铜片,古灯却再次震动。
这一次,震动来自药篓底部。
黑色石片被他压在古灯下方,隔着两层旧布透出一线冷光。那光与铜片上的暗红纹路相互牵引,地面灰尘无声散开,露出一块被炉脚压住的黑砖。
季长生将铜片移到古灯旁。
黑色石片自行从药篓底部滑出,落在砖面上。
两件残片之间隔着不到半尺,铜片上的半道纹路忽然亮起,黑色石片缺角处同时浮出一缕暗光。七道细小纹路在灰烬中依次显现,彼此没有接触,灵气却沿着同一个方向缓慢流动。
曹炳站在门口,手里的火钳掉在地上。
古灯的光照在黑色石片背面,石片边缘的缺口被一点点映亮。铜片背后原本被焦灰遮住的部分也随之显现,那里藏着半道更细的纹路,弧度向内收拢,宽窄恰好填入黑色石片的缺口。
季长生抬起手,将铜片翻过来。
两道残纹在灯光下贴近,缺口正好相合。
古灯灯焰骤然收束,暗红色的光落在两件残片之间。
季长生的手指停了一瞬,随即把黑色石片压进左袖,将铜片收入药篓夹层,合上夹层暗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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