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把两把仍在库中的药锄划掉,账上的损耗还会多出三十五把。”
缪怀真盯着摊在地上的差役簿,手指在纸面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侧库门外传来脚步声,踩过积水,停在墙根。
季长生抬手,将地上的领用牌和药锄收回木架,动作没有半分慌乱,随后把缺页的旧账夹进一本废阵盘登记簿里。
缪怀真已经熄灭了手边的小灯。
门外响起杂役的喊声。
“东库可有人,辰时清点旧物,别误了差事。”
缪怀真贴到门边,从门缝向外看了一眼。
“是送水的,后面还跟着两个扫院杂役。”
季长生把那本登记簿推回原处,目光扫过木架之间。青炉坊旧账没有带走的价值,缺页上的火灵气却不能留在身边。他伸出两指夹住账页边角,将那几道延入夹缝的黑线连同残纸一并撕下,折成细条,塞进药篓夹层。
黑色石屑也被他收入袖口。
缪怀真打开门,脸上挂起惯常的懒散。
“清点旧物还早,差役簿在外头,进来便能看见。”
门外的杂役没有细查,只催他们快些出去。
等脚步声走远,缪怀真才压低声音说道:“功册堂今日登记药谷守阵的差事,你得去。”
“药谷管事昨夜已经把复核牌送过去了,差役若不登记,功劳便会被算到旁人名下。”
缪怀真将木牌收回袖中,“三块下品灵石,还有半月修炼时日,杂役院不会替你盯着。”
季长生摸了摸药篓夹层。
铜片藏在缝线里,隔着布料贴在掌侧,没有发出任何异动。
废器库的账目、南坡阵眼和青炉坊旧案暂时都压在心里,功册堂的灵石却关系到他能否继续引气。季长生在木架底层抽出一块旧布,将药篓重新包好。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侧库。
杂役院外的山路仍带着雨后的湿气,石缝里积着泥,鞋底每落一步,都会带起细碎的水声。季长生没有走大路,沿着靠墙的窄道前行,避开来往弟子。
功册堂在外门东侧,三间青石屋连成一排,屋檐下悬着一块黑木匾。匾上刻着功册堂三个字,笔画沉厚,边缘被雨水冲得发白。
堂前立着一面半人高的照册碑,所有差役凭证都要先在碑前验过,才能进入登记。
“我只能送到这里,杂役院的人进去多了,容易让他们觉得旧账还没查够。”
“药锄的事,等你父亲回来再说。”
缪怀真没有追问那页残账去了哪里,只朝堂内看了一眼。
“若有人问起青炉坊,记住你只查过药锄。”
说完,他转身走入侧巷。
季长生独自踏上石阶,取出药谷差役牌,放在照册碑前。
青光从牌面掠过,碑上浮出一行小字。
“南坡药谷,火脉阵眼,雨夜复核。”
功册堂内坐着一名中年弟子,面前摆着三册厚重功簿。此人穿着青灰外门袍,袖口干净,手里握着一支乌木笔,听见动静才抬起头。
季长生将牌子递过去。
那人翻看一眼,目光落在功册最后一栏。
“药谷管事的复核印记还算清楚,守阵时长两夜,修补聚灵桩三处,稳定火脉阵眼一次。”
“登记功劳,领取灵石。”
季长生说得平静,手指却在袖中缓缓收紧。
这三块下品灵石不算多,足够换几份低阶引气丹,也能让他少做几日杂役。若功劳被压下,他身上的伤势便只能靠自身真元慢慢调养,修炼进度也会停住。
中年弟子提笔蘸墨,正要落在姓名一栏,堂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傲气。
一名外门弟子掀开门帘走进来,二十岁上下,身形修长,肩背挺直,穿着一袭火纹青袍。袍袖边缘用暗红丝线绣着细密纹路,腰间挂着一柄窄身法剑,剑鞘表面贴着三张叠放整齐的火红符箓。
他的面容白净,眉骨略高,眼尾微微向上挑着。走动间,指腹始终压在符箓边缘,火灵气随呼吸一收一放,显然常年以火灵符辅助施法。
裴照川走到长桌前,将一块赤色玉牌和三张火灵符放下。
“药谷阵眼的复核凭证在这里,先登记我的功劳。”
中年弟子拿起玉牌,神色微动。
“你是药谷外门弟子裴照川。”
裴照川这才看向季长生。
“至于这个杂役,他在南坡私自拆动丹炉,趁乱藏走宗门残片。药谷阵眼的裂口,就是他触动阵脚后留下的。”
季长生站在桌前,视线落在三张火灵符上。
符纸颜色相近,符胆却有细微差异。最上面一张火气偏燥,第二张灵力沉滞,第三张边角残留着水土两种杂气。
火灵符出自不同炉批。
他只看了一眼,便将目光移开。
中年弟子的乌木笔停在半空。
裴照川抬手指向季长生的袖口。
两名跟随而来的执事弟子立刻走到门边。
左侧那人身材高壮,脸上有一道旧疤,从眉尾一直划到耳根,抬手便取出一面黑色阵旗。右侧弟子身形瘦长,鼻梁上架着一副铜制护目镜,手里提着一只验灵盘。
功册堂四角同时亮起白线,门窗之间的灵气被牵引,出口处凝成一层半透明的光幕。
瘦长弟子托起验灵盘,盘面浮出细密的金线。
“按宗门规矩,涉及封存器物,先验身,再查储物袋。”
裴照川收回手,火红符箓在桌面轻轻一颤。
“季长生,把储物袋交出来。”
堂内几名负责抄录的弟子停下笔,目光从账册后方探过来。功册堂的规矩向来严,争议一旦牵涉宗门残片,杂役很难站住脚。
“验身阵已封出口,说明此事进入争议条款。”
“你还懂功册堂的条款。”
“废器库的复核牌背面有争议条款。”
季长生看向桌后的中年弟子。
“凡差役功劳与器物损毁出现冲突,双方必须在登记阵盘上重演关键过程,由功册堂记录灵气变化。验身只能查出身上是否藏物,查不出阵眼裂口是谁造成。”
中年弟子没有立刻答应,手指在功簿封皮上按住。
“你要重演阵眼封闭。”
“只重演封闭过程。”
“药谷阵眼由我稳定,三张火灵符便是凭证。一个连引气都不稳的杂役,拿什么重演。”
季长生没有接他的讥讽。
“若你的凭证能让阵盘复原,功劳归你。若阵盘再次逆流,便记录符箓与阵眼之间的冲突。”
中年弟子抬眼看了季长生片刻,取出一方巴掌大的青石阵盘,放在长桌中央。
“争议重演,双方各出手一次。过程由功册堂留影,谁有异议,事后送外门执事复核。”
裴照川的指腹离开符箓,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他带来的两名执事弟子没有说话,验身阵却没有撤去。
季长生解下储物袋,放到桌角。
裴照川目光落在那只灰旧布袋上,随即移开。
季长生抬起右手,将袖口往上卷了半寸。铜片藏在袖中缝线,贴着内层布料,角度被腕骨挡住。黑色石屑已经压在左袖夹层,古灯封在腰腹处,三样东西隔得很开。
验灵盘扫过他的手臂,金线只在护腕处停了一瞬,便继续向下。
瘦长弟子皱了皱眉,确认储物袋中只有旧药锄、空药瓶和几张废符,便将袋子推回。
裴照川的脸色沉下去。
“东西可以藏在衣物缝里。”
“那便按争议条款重演。”
中年弟子抬手,将三张火灵符推向裴照川。
裴照川捏起第一张符箓,真元从指尖涌出。以他炼气中期的修为,催动火灵符并不费力,符纸瞬间燃起青红色火焰。
火焰落入阵盘,原本沉寂的纹路立刻亮起。
第二张符箓紧跟着飞出。
两道火光一前一后撞在阵盘中央,青红与赤黄交叠,热浪从桌面推开,连墙角的纸册都被吹起一角。
堂内有人低声说道:“这火势,比药谷复核时还强。”
裴照川听见了,抬手又压下第三张符箓。
第三道火光从上方落下。
三股火灵气同时灌入阵盘,表面灵纹迅速向中央汇聚。阵盘上的裂口被火光覆盖,裴照川的额角浮出一层细汗,手势却没有停。
“看清楚了,药谷阵眼便是这样封住的。”
话音落下,阵盘中央忽然传出一声轻响。
火焰凝成的封口向内塌陷。
一缕灰白灵气从阵盘底部倒冲而起,先掠过桌面,再撞上三张火灵符。青红火焰顿时乱成一团,热浪化为尖锐的风,掀翻了旁边两册功簿。
两名执事弟子同时抬手护住面门。
裴照川咬住牙关,双手猛地向下压去。
阵旗上的白光陡然增强,功册堂四壁传来阵纹摩擦声。验身阵将逆流的火气束在桌面上,阵盘却承受不住三种火性冲撞,中心裂口迅速向外扩展。
中年弟子起身退了半步。
裴照川没有收回真元。
若此时撤符,阵盘上的逆流便会完全显露,三张火灵符也会被记作失控。那块赤色玉牌上还刻着药谷复核印,足以证明他事先已经稳定阵眼,不能在功册堂留下相反记录。
季长生站在桌旁,左臂护腕被热气烘得发紧。他看见阵盘里的灵气回路,主阵纹沿外圈聚拢,三条火灵支路却分别从东、南、北三面压入,互相挤撞。
其中一条支路的火气极燥,来自新炉批。
第二条火气绵沉,符胆里掺了旧灵砂。
第三条火气最弱,边角还残留水土杂气,曾被人用于压制药谷湿火。
三张符箓的火性根本没有经过调和。
“裴照川,收掉第三张。”
裴照川转头看他,眉间压着怒意。
“再迟三息,阵盘会从西侧裂开。”
裴照川催动真元,强行把第三张符箓压入阵盘。
季长生伸手按住阵盘边缘。
高温透过指腹,皮肉立刻传来刺痛。丹田中那缕刚稳住的真元被牵动,沿着手臂冲到指尖,护腕发出轻微的震鸣。
他只能凭先前映照出的回路判断方位。
“中间阵眼,向左半寸。”
季长生没有解释,指尖在阵盘西侧连点三下。
第一下落在外圈土纹,火光顿时向内收缩。
第二下落在一条细窄的水纹旁,倒冲的灰白灵气被截断。
第三下压住阵盘中央裂口,左侧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暗纹随之显露。
裴照川的火灵符失去承接,三道火焰同时向上窜起。
季长生五指收拢,掌心真元化作一缕微弱灵光,顺着那道暗纹切入阵盘。
阵盘中的火气顿时分成两股。
一股沿着原本的封闭灵路回转,另一股撞上西侧暗纹,发出沉闷的震响。
西侧阵纹裂开一道细缝。
缝隙下没有阵盘石料,只有一层黑褐色的焦痕。焦痕沿着底部向外延伸,经过阵盘边缘后,竟被人以土灵气重新填平。
季长生捏住裂开的边角,抬手将那层薄薄的阵泥剥开。
一根细如发丝的黑色引气线露了出来。
线头连接着阵盘底部,另一端穿过石盘,指向西南。
“这不是我拆出的裂口。”
他将黑色引气线放在桌面上。
“阵盘底部原有一条引气线,灵气从西侧向外泄。有人在阵眼封闭前改过灵路,又用土灵气遮了痕迹。裴照川的三张火灵符落下后,火性相冲,逆流才把旧痕冲了出来。”
裴照川盯着那根黑线,脸色逐渐发青。
高壮执事弟子伸手去拿,季长生的手先一步压在上面。
中年弟子反应过来,立即取出一面薄薄的记录玉简。玉简靠近黑色引气线,表面浮出一层土黄色光芒,随后又转成暗红。
“残留灵气不止火灵气。”
他将玉简贴近三张火灵符。
玉简只亮起纯粹的火光。
裴照川猛地抬手,想收回符箓。黑色阵旗落下的白光先一步锁住桌面,三张火灵符被定在阵盘上,符面裂开细纹。
中年弟子将玉简收入袖中。
“重演结果,药谷阵眼原有改动痕迹,裂口与季长生无关。裴照川提交的火灵符只能证明他曾催动符箓,不能证明他稳定阵眼。”
裴照川的胸口起伏了一下。
“那三张符箓确实是在药谷使用的。”
“凭证没有问题,顺序有问题。”
中年弟子翻开功簿,将乌木笔蘸满墨汁。
“你先提交复核凭证,隐去阵盘原状,又指控差役私藏宗门残片。争议期间擅自改写功册,记警告一次,三个月内不得代领药谷阵眼差役。”
裴照川的手掌按在桌边,指节泛白。
“只凭一根来历不明的引气线。”
“引气线从你的阵盘里剥出。”
“功册堂只记灵气和凭证,不替你遮掩。”
墨迹落在功簿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两名执事弟子撤去验身阵,出口的白色光幕随之消散。瘦长弟子取走阵旗,高壮弟子捡起掉落的功簿,整个过程没有再看季长生。
中年弟子重新翻到药谷差役一栏。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