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 年 9 月 1 日。
县二中开学。
陆深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看着那块写着"热烈欢迎新同学"的红色横幅,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弥漫着夏末初秋的味道——粉笔灰、操场上的橡胶味、还有食堂飘出来的第一顿红烧肉香。
前世,他在这一天,根本没注意到那个叫苏鹿笙的女孩。
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新学期要打篮球、要跟周鹤在网吧通宵、要追隔壁班的那个长发女生。
——这一世,他连看都没看那个长发女生一眼。
他直接绕过人群,朝操场后面的小花园走去。
县二中的小花园,是学校最不起眼的角落。
三棵老银杏树,一圈半人高的冬青,一张没人坐的石桌,三把没人坐的石凳。
平时只有保洁阿姨来这里扫落叶。
但陆深知道,这个角落,会出现一个人。
——她喜欢画银杏叶。
——她每次心情不好,都会一个人躲到这里。
——她画得很安静,从来不出声。
陆深放慢脚步,绕到冬青树后面。
他停住。
石桌前。
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孩侧对着他坐着。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校服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
校服裤子是去年发的,她长高了一些,裤脚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段脚踝。
脚踝上,有一道很淡的疤。
她低着头,左手按着速写本,右手捏着一支 2B 铅笔,笔尖在纸上一笔一笔地划。
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点点地落在她的侧脸上。
她画得很专注。
专注到连陆深走近了三步,她都没发现。
陆深没出声。
他绕到石桌的另一边,轻轻坐下。
——但他坐的是她左边的位置。
他知道她左耳戴着人工耳蜗,右耳靠助听器。
他从左边靠近,她听不到的概率更低。
——但他没打算靠太近。
他只是坐着,没动。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终于,女孩的手停了一下。
她侧过头,眼睛眨了眨。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瞳孔颜色很浅,像被水洗过一样。
她看着陆深,愣了一秒。
然后她微微皱眉。
——这个动作,是她在努力分辨对方在说什么时特有的表情。
「你…在…叫我吗?」
她的声音有点含糊,尾音吞了一半。
陆深摇头。
他没说话。
他只是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她面前的速写本。
——我在看你画画。
女孩眨了眨眼,似乎没听懂。
她又看了陆深两秒,确认他不会突然靠近后,才低下头,继续画。
但她握铅笔的手,明显紧了一些。
陆深没再打扰她。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她画。
十分钟后。
女孩收笔。
她把速写本合上,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里,然后抬起头,看向陆深。
这一次,她主动开口了。
「你…也喜欢画…画吗?」
陆深摇头。
「那…那你看我…画…干嘛?」
她说话很慢,一句话分成三段,每段都留出一点停顿。
陆深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自己手背上写:
——银杏叶很美。
女孩低头看他手背上的字,眼睛眨了眨。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种很轻、很浅的笑。
先是眉头微皱,再是抿了抿嘴,最后眼睛慢慢弯起来,弯成两道月牙。
——陆深前世从未见过她笑。
他前 32 年,只在朋友圈里见过她那张侧脸照,从来没见她笑过。
这一笑,他整个胸腔都软了。
女孩笑完,又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她用笔在速写本的最后一页上,飞快地画了一笔。
然后她撕下那一小角纸,递给陆深。
陆深接过来。
纸上,是一片银杏叶。
寥寥几笔,却画得极有神韵。
陆深抬头看她。
女孩已经背起书包,朝教学楼的反方向走了。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陆深。
然后她朝他比了一个口型。
——陆深读出来了。
——再见。
陆深站在原地,盯着手里那片银杏叶。
纸是旧的,边缘毛毛的,铅笔的石墨味还没散。
他忽然想起来——
前世,苏鹿笙在最后那段日子,朋友圈发过一句话。
那是一句很丧的话,丧到让他至今都记得:
「如果有人愿意停下来看一片银杏叶,我或许就不那么孤独了。」
陆深眼眶一热。
——这一次,我看到了。
——这一次,我不会停。
他转身,快步朝教学楼走去。
他要去教务处查她的分班情况。
9 月 1 日,下午,教务处。
「陆深同学,你问高二(3)班的苏鹿笙?」教务处的李老师翻着名单,扶了扶眼镜。
「对,我想问一下,她的座位安排在哪儿?」
李老师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嘛?」
「李老师,是这样的。」陆深脸不红心不跳,「班主任林叙老师让我统计一下新学期同桌的搭配。我是班长助理。」
——他根本不是什么班长助理。
但林叙确实是他前世最好的兄弟之一。
李老师半信半疑地翻了翻名单:「苏鹿笙…同桌空着。要不你来填?」
陆深:「……」
他假装思考了两秒:「李老师,我觉得还是林老师亲自安排比较好。我回去问问他。」
李老师点点头,把名单收回去。
陆深转身离开教务处,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同桌空着。
——这就好办了。
9 月 1 日,晚,自习室。
陆深坐在自己班级的教室里,翻着高二(3)班的座位表。
前世他记得,高二(3)班的班主任是张明,是个老实人。
他打算明天直接去找张明,要求调到高二(3)班。
理由他想好了——
「张老师,我家里出了点事,要转学。但学籍要保留在县二中。我听说高二(3)班有空位,能不能让我暂时借读?」
——这是前世他高二时候的真实经历,只不过当时是另一个同学。
但这一世,他要用在自己身上。
他正想着,教室门口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陆深!」
周鹤。
十七岁的周鹤,瘦高个,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头发有点长,挡了半只眼。
他手里拎着两瓶冰镇汽水,一屁股坐到陆深对面。
「听说你明天要转班?」
陆深抬眼:「你怎么知道?」
周鹤嘿嘿一笑:「李老师是我表姨。她刚才给我打电话,说有个叫陆深的小子,神神叨叨地问高二(3)班的事。」
陆深:「……」
周鹤凑过来,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说!高二(3)班有什么值得你跑的?」
陆深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
「周鹤,」他压低声音,「你信不信,三个月之内,我会让全校都记住一个名字。」
周鹤眼睛亮了:「什么名字?」
陆深没回答。
他只是把手里那片银杏叶的纸片,小心翼翼地夹进书里。
「你等着看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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