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煮好了她端着碗蹲在后门口吃的。
蹲着吃面是她以前的习惯,开店头两年忙起来顾不上坐,灶台跟前一站就是四五个钟头,端碗面蹲在门槛上歇口气算是最奢侈的休息。后来周衍老说她对膝盖不好,给她在后厨放了张凳子,她慢慢也改了。但这几天凳子上的灰她懒得擦,蹲就蹲吧,反正也没人看见。
面没什么花头,清汤挂面,卧了个荷包蛋,蛋还是那三个蔫番茄旁边翻出来的,已经不新鲜了,打进锅里蛋黄散了一片。但她饿,三口两口扒完了,连汤带水喝了个干净。碗搁在地上,她拿手背擦了把嘴,太阳照在后背上暖融融的,有那么十几秒钟她差点忘了自己还欠着多少钱。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糖发来的。
"姐姐你店门怎么还拉着?今天不营业?"
苏糖是她以前的常客,前两年刚火起来一个小美食博主,粉丝不多但黏性高,隔三差五来她店里吃碗面拍个照发点评。这两年苏糖那个号做起来了,粉丝涨了好几万,反而来得少了,但隔一阵总要来一趟,坐下来就喊"暮蝉姐我馋你那口番茄炒蛋浇头了"。
孤烟暮蝉给她回:"歇两天。你来了?"
"到门口了。卷帘门拉着我蹲马路牙子上呢。"
她站起来把碗拿进屋,擦了手去拉卷帘门。苏糖果然蹲在门口,穿一件宽大的牛仔外套,脚底下踩着一双沾了泥点的帆布鞋,手里举着杯奶茶正嘬。
"姐你脸色好差,"苏糖站起来凑近看她的脸,"黑眼圈要掉到下巴了。"
"你进去坐,我给你烧水。"
苏糖跟进来在后厨那张灰扑扑的凳子上坐下,东张西望。"你多久没开火了?案板都干裂了。你上回发朋友圈说周衍哥的事……怎么样了啊?"
"还在躺着。"
苏糖哦了一声,把奶茶放在桌上没再追问。安静了几秒她忽然吸了吸鼻子:"姐你后厨什么味儿?土腥腥的。"
孤烟暮蝉正往壶里接水,手顿了一下。"放了盆花。"
苏糖站起来走到放花盆的台面前,低头看了半天。"这是姜?长这么大了?你种的?"
"嗯。"
"你什么时候有这闲工夫种姜了,"苏糖回头看她,"你不是天天跑医院吗?"
孤烟暮蝉没接话。她把烧水壶的插头摁下去,水在壶里咕嘟了两声,安静了。她转过身来看着苏糖,想了想,说:"糖糖,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要是手上莫名其妙长了个东西,洗不掉,脑子里还有声音跟你说话,你觉得你是疯了还是怎么回事?"
苏糖一口奶茶差点呛出来,咳了好几声。"姐你说真的?"
"假的。逗你玩的。"
苏糖瞪她一眼,又低头去看那棵姜。"不过你这姜真长得太好了,我拍美食这些年,菜市场那种水培的都没你这个精神。你用什么土啊?"
"楼下挖的。"
苏糖没再问了,但她临走之前站在门口回了一次头。"姐,你刚才说手上长东西那句,以后别跟别人说了。有些人嘴碎。"
孤烟暮蝉说我知道。
苏糖走了以后她把门重新拉下来半截,回到后厨坐在那张凳子上。水开了,壶嘴冒着白汽顶上去在天花板洇出一小片湿痕。她把手摊开放在膝盖上看那圈银灰色的纹,纹路今天好像又细密了一点,原来像是画上去的线,现在摸起来有一点点凸起来的感觉了,用指甲尖轻轻刮过去能感觉到起伏的纹理。
她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把那只空锅端起来晃了晃。
锅底什么都没有。昨天那撮粉末她全用了。
她犹豫了一会儿,把锅放回灶眼上,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中指的纹路安安静静地绕着指节,什么反应也没有。
"喂,"她压低声音对着空气说,"那个东西你还能给吗?"
没人理她。
她等了三秒,又补了一句:"昨天那撮灰,再给我点。"
还是没动静。
她吸了口气刚想说算了,忽然感觉指尖一麻。那种麻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皮肤底下轻轻弹了一记,然后中指的纹路开始发热,不像昨天那种温的,这一回是轻微的烫,像拿温水杯子捂久了的那种热度。
她赶紧把手抬起来。
纹路亮了一下,暗下去,又亮了一下。像脉搏跳动那样有节奏,快了四五下之后忽然停了。与此同时灶台上那只空锅"嗒"一声响。
她探头去看,锅底正中央果然又出现了那撮深褐色的粉末,跟昨天一样多,一样颜色,一样散发着那种雨后泥土的气味。
她把手伸过去,没敢直接碰,先凑近了看。粉末细得不像土,更像是磨到极致的咖啡粉,但是潮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水汽。
她脑子里那个冷冰冰的声音又响了,这次比昨天清楚一些:
【每日基础反哺已发放。宿主如需增额,需提高共生贡献度。当前贡献值:0.3。升级所需:1.0。】
她愣了两秒。
"贡献值怎么增加?"
【投喂。交易。共生互利行为。微观文明能量回馈量化评估系统已激活,请宿主自行探索。】
"自行探索?"
【自行探索。】
声音没了,干脆利落,跟挂电话似的。
孤烟暮蝉站在灶台前,手里攥着一撮灰,嘴里还有早上那碗清汤挂面的回味,又咸又淡的,跟脑子里的感觉一样。她低头把那撮灰往早上洗过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空碗里倒了一点,剩下的拿一张干净厨房纸包了,塞进围裙兜里。
然后她对着那只空锅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想笑。欠着两万多房租水电、老公躺在ICU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醒、店里三天没正经营业、下顿饭的材料还在王哥菜车上没送过来——她站在这儿研究一撮土到底能种出什么来。
她把空碗端起来看了看碗底那点灰,抖了抖,灰在碗底铺了薄薄一层。她伸手从碗架上又拿了个碗,两个并排放着,都撒了灰,但一个多一个少。她打算放着看看有什么区别。
忙完这个她看了眼手机,医院那边护士站没有消息,说明周衍今天暂时没什么变化。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她现在已经学会这么跟自己说了。
下午她又去了一趟医院。周衍还是老样子,平躺着,呼吸机嗡嗡地送气,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她给他擦了脸,又用湿棉签润了嘴唇,低头看他指甲的时候想起昨天说该剪了,从包里翻出指甲刀给他慢慢剪。他左手无名指的指甲缝里有一道极浅的旧疤,她记得是前年修厨房水管划的,当时流了不少血,拿创可贴缠了两天。
她剪完那一只手的指甲,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关节咔咔响了两声。
邻床大叔今天精神又好了,跟她搭话说:"你对象昨晚上脚趾头动了一下,我看见了,半夜护士没在,我喊了一声她没听见。"
孤烟暮蝉动作顿住了。
"你确定?"
"确定,"大叔说,"我睡不着嘛,就看监护仪那个屏,他右脚大脚趾翘了一下又放下来了。我还想是不是我眼花,后来一直盯着没再动。"
她转身走到床尾掀开被子看了看周衍的脚。右脚,大脚趾,袜子穿得好好的,露在外面的那一截脚趾看不出什么不同。她伸手捏了一下,周衍没反应。
但她心里那个地方忽然紧了紧,又松开了,像有人拿手指头戳了一下她的心口。
她坐回床边去,把周衍那只剪完指甲的手攥住,贴在自己脸颊旁边。手是暖的。她闭了闭眼,鼻尖顶着他手背上凸起来的骨节,呼吸他皮肤上那种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和干燥角质混在一起的味儿。
"你再动一下试试,"她声音很轻,几乎是气声,"给我看看。"
周衍没动。
但她左手中指的银纹在病房昏暗的光线下亮了极淡的一下,只有不到半秒钟,像睫毛闪了闪。她的手正握着周衍的手,那一闪而过的亮度刚好映在周衍手背上,浅浅一道银光,随即熄灭。
她没看见。
监护仪上那条绿色的线依然平稳地跳着。滴,滴,滴。
病房窗外天擦黑了,对面住院楼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一格一格的,排列得整整齐齐,像谁在后半夜画了一张密密麻麻的格子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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