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照川,把手拿开。”
二楼包厢里,赵炽的声音不高。可他一句话落下来,拍卖场左右两排护卫已经同时下了台阶。许照川跪在一滩还在往外漫的血里,右手按着伤员胸口,左手夹着一枚细铜钩。钩尖已经探进半截导管旁边的伤口,只要再偏上一厘,躺在地上的男人今晚大概就能省下一顿饭。当然,以后也都省了。
伤员的嘴唇已经发紫。许照川抬头看了一眼二楼,又低头看自己手里的铜钩。
“赵老板。”
“说。”
“你这人挺讲究。”
赵炽垂眼看着他。许照川手上没停,嘴也没停:“东西刚买到手,沾点血都心疼。”护卫已经走到三步外。台下二百多号人,这会儿连站着看热闹的人都往后退了。有人刚才还嫌两枚铜衡的站票买亏,现在一个个伸长脖子,神情里已经有了赚回票价的满足。
今天这场弃途拍卖,原本只卖一个欠债的穷鬼。现在看着,像要顺便卖一条人命。许照川今天的第一条人生——医者途——刚刚以五十三衡元成交。买受人,鸿生行赵炽。
路权切割已经完成。照白栖城现行的《弃途交易条例》,从铜槌落下那一刻开始,那条“许照川如果十二岁进慈济医院做学徒,后来很可能成为医师”的人生,和现实里的许照川就只剩一层很薄的关系。用公证院的话说,叫历史来源关系。用许照川自己的话说,就是亲生的,卖了。
偏偏就在交易完成以后,衡炉维护间爆了一根导管。那根一臂长的金属管穿过木门,扎进了一个维修工胸口。人倒下的时候,医师还在外街。许照川原本有机会跑。
侧边维修门就在七步外,债务拍卖一出事故,现场封控会乱上一阵。南桥那些巷子他闭着眼都能钻,真要撒腿,债务院的人一时半会儿未必抓得住。他甚至已经往那边迈了半步。然后地上的男人抽了一口气。那声音很短。
跟鱼离了水差不多。许照川回头了。这一回头,就把自己剩下那点清静日子也回没了。刚卖出去的医者途从赵炽的票匣里硬生生撞了回来。
九十秒。
许照川从一个给狗缝伤口都能把狗惹急的人,变成了一个知道该怎么把半截金属从活人胸腔边上绕过去的医师。也正因为这样,赵炽现在很生气。
“许先生。”赵炽站在二楼栏杆后,袖口依旧平整,“我再提醒你一次。医者途已经完成产权转移。你继续调用,属于未授权占用。”
“听见了。”
“停手。”
“这句也听见了。”
许照川用铜钩轻轻挑开一块被导管压住的衣料,眼睛盯着伤口:“可我这人有个毛病,听见归听见,不一定照做。”赵炽身边的债务主管脸色一沉:“依据路权抵押契约第六款,债务人在执行过程中故意侵害已处分资产权益,可触发加速清偿。许照川,你剩余五项弃途可以立即进入强制处置。”台上的拍卖师愣了一下。手里的铜槌还没放下。
许照川终于抬起头。他这回没笑。
“你再念一遍。”
债务主管把合同往前一举:“非法调用已经出售的弃途,剩余抵押物——”
“我问后半句。”
“剩余五项弃途,可立即进入强制处置。”
许照川低头看了一眼伤员。血已经把他的裤腿浸透。这男人四十来岁,耳后有一道被煤灰染黑的旧疤。半刻钟前,许照川从后台经过,还看见他蹲在维护间换导管。当时那根管子边上有一道发白的细线。
许照川还提醒过一句。工人问他哪里。他赶着拍卖,只看了第二眼,便说可能自己眼花。现在那根管子在对方胸口里。
许照川忽然觉得嘴里那块酸橘皮有点苦。他平时很少后悔。穷人日子忙,后悔又不给退钱。可这会儿他右手压着那人的伤口,脑子里偏偏一直闪那根白线。如果当时多停十息呢?
这种问题没什么用。所以他只想了半下,便把它压了回去。
“拍。”
拍卖师没听明白:“什么?”许照川偏头吐掉嘴里的橘皮。
“我说继续拍。”
台下有人低低吸了口气。赵炽也看着他。许照川把手里的铜钩换了个角度:“你们爱卖什么卖什么。工匠、刀客、账房、远行,想卖就赶紧。那条抱孩子的要是也有人要,记得给我抬点价。”他顿了一下,手指稳稳压住导管边缘。
“这人我先救。”
护卫已经到了面前。最前面的人伸手抓他肩膀。许照川没躲。一道刀鞘先横了进来。
砰的一声,护卫手腕撞在黑木刀鞘上。一个穿公证院短装的年轻***在两人中间,左手扶鞘,右手还没碰刀柄。
“现场事故未解除。”他说,“别动人。”
赵炽皱眉:“公证院的人什么时候到的?”年轻男人没回答。门外已经响起一串干净利落的脚步声。一个女人从人群里走进来。
深灰长外套,右眉尾有一道很淡的旧疤。她进门以后先看倒地工人,再看裂开的维护门,最后才把视线落到许照川身上。许照川当时两只手都是血。他的头发有一缕粘在额角,膝盖下面那滩血已经漫过鞋边。平时他再狼狈,也总要先顾嘴。今天难得没立刻开口。女人只看他一眼,便蹲下去检查伤员颈侧。
“还有多久?”
许照川下意识回答:“六十七息。”说完他自己先怔了一下。他竟然知道。这条借回来的医者人生像一层刚刚套上的皮,连时间都算得很准。
女人没有追问。
“继续。”
赵炽开口:“祁监察,这条医者途已经属于鸿生行。”祁晚照抬了一下眼。
“人还活着。”
“我没有阻止救治,我要求使用合法医疗人员。”
“医师还在路上。”
“那是拍卖场管理问题。”
“所以事故责任一并查。”
她声音一直不重,手上却已经把一张临时封控令递给书记员。赵炽站在栏杆后看了她几息。
“那剩余五项弃途呢?”
“冻结。”
债务主管立刻上前:“祁监察,触发加速处置条款以后——”
“冻结。”
祁晚照第二遍说得还是一样。
“谁今天再敲下一槌,公证院先查谁。”
拍卖师握着铜槌,手指一下就松了。许照川听见这句,眼皮也跟着松了半分。仅仅半分。因为躺在地上的人突然痉挛起来。
“灯。”许照川伸手。
没人反应。
“灯低一寸!”
这次整个拍卖场都被他喝得动了。有人递灯,有人递布,祁晚照亲手把一只装器械的匣子推到他右边。许照川的手越来越稳,脸色却越来越白。铜钩探进去。一粒米大的衡晶碎片卡在导管外缘。
伤员每喘一下,碎片都在磨血管。许照川知道该怎么挑。他也知道一旦挑错,人会在他手底下死。奇怪的是,他一点都不慌。
这份镇定来得太熟,熟得让他心里发冷。记忆里忽然出现一扇陌生的窗。窗边放着一盆快枯死的绿植。桌角压着半块糖糕。
帘子后有人叫他。
“许医师。”
声音很近。近得像他真的在那儿活过许多年。许照川指尖顿了半息。伤员胸口猛地一颤。
“你到底行不行?”旁边有人急得声音发劈。
许照川回过神。
“男人不能随便问行不行。”
“……”
“灯别抖。”
周围几个刚才还紧张得脸发白的人,硬是被这句话堵出一口气。铜钩往上一挑。衡晶碎片落进铁盘。叮。
声音很轻。伤员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涌出一串带泡的血沫。台下又退了一圈。许照川却松开了肩。
“能咳就行。”
真正的医师冲进门时,许照川刚把导管重新固定好。对方跪下来检查了几息,抬头问:“谁做的?”没有人回答。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许照川身上。
他还跪在血里。身后的白衣淡影正在一寸寸变透明。
九十秒到了。
那双稳得不像他的手,也终于开始抖。一下。又一下。许照川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十二岁那年,他给邻居家的狗缝伤口,针扎歪三次。狗疼急了,一口咬在他虎口上,他硬撑着没撒手,最后蹲在井边吐了半宿。刚才这个人伤得比那条狗重多了。可他没吐。连心跳都稳得像另一个人。
这件事按理说值得高兴。许照川却把右手翻过来,又翻回去。反复看了两遍。仿佛要确认这双手还归自己。
二楼啪的一声。赵炽把票匣放回桌上。
“救治结束了。”
他看着许照川。
“现在谈我的损失。”
债务主管已经把强制处置文件重新递给拍卖师。祁晚照接过去,只看就合上。
“今天不谈。”
“祁监察。”赵炽声音终于冷了些,“他当着两百多人的面,非法召回已经完成产权转移的弃途。你打算怎么处理?”
祁晚照站起身。她先摘掉右手手套,换了一只干净的。随后伸手。书记员把一副黑银限制扣放进她掌心。
许照川看着那东西,心里顿时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祁监察。”
“嗯。”
“我刚才那段救人的英姿,你都看见了吧?”
“看见了。”
“那这手铐——”
咔哒。右手被扣住。祁晚照低头检查锁舌。
“非法调用已转让弃途,事实明确。”
“我救了人。”
“所以先给你留了左手。”
许照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左手自由。右手带扣。
行。
这女人办事挺讲人情。大概有半只手那么多。他正准备再说点什么,书记员突然从后台快步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刚从衡炉终端撕下来的交易票。
“祁监察。”
“说。”
“事故停机前,系统又完成了一笔弃途转售。”
祁晚照接过票。许照川原本还在研究手铐,听见“转售”两个字,也顺便扫了一眼。卖方姓名:陈寿山。南桥第五装卸栈。
交易时间:今日午时一刻。书记员后面那句话说得很轻。
“这个人三天前已经死了。”
许照川抬起头,二楼的赵炽没有动。只有他右手拇指,缓缓转了一下袖扣。许照川看见了。
他在赌坊跑腿那半年,见过很多人撒谎。嘴能练。手往往练得慢一点。他忽然觉得,今天这五十三衡元的医者途,可能卖得有点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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